陈州上元的灯火刚熄没几日,整座城池还浸在灯烬余温里未曾散尽。河灯燃过后淡淡的硝烟气,被料峭春风扯成缕缕细丝,缠上长街两侧的檐角,混着残雪消融浸出来的湿冷水汽,悠悠荡荡,钻进每一条巷陌深处。
熬过连年兵荒马乱,又刚过完一场热热闹闹的年节,城里人的步调都慢了下来,空气里飘着劫后余生独有的松弛慵懒,软乎乎裹在人周身,是乱世里难得抓得住的安稳。
客栈后院的厢房烧着地炭,暖意烘得一室融融。炭盆里烧得通红的炭块时不时迸开细碎火星,噼啪一声轻响,温热的气流在屋内缓缓流转,把初春凌晨渗骨的寒意挡在窗棂之外。
天色才蒙蒙透亮,浅白的晨光透过木格糊纸,碎成斑驳的光点,轻飘飘落在床榻之间。
景澈醒得很早,没有动弹分毫,就静静侧躺着,目光凝在身侧人的脸上,一刻也舍不得挪开。
施筠词睡得本就浅,纵使沉入梦乡,眉心依旧拧着一道浅淡的褶皱,自始至终没有舒展过半分。晨光细细描摹开他锋利的眉骨、利落的眼廓,落在那一双世间独有的异色瞳上,眼皮下似藏着流转的波光。哪怕陷在睡梦里,这人的思绪多半也没停下,还在一遍遍推演牵扯家国荣辱的棋局,筹谋前路数不清的风波变数。
旁人都说施筠词智计近妖,算尽天下人心,心肠冷硬如寒石,从不会有半分软肋。只有景澈清清楚楚,这副冷硬皮囊底下,藏着多少年颠沛熬出来的疲惫,无人可诉的孤苦。
心口忽然泛起一阵发软,景澈指尖轻轻抬起,力道轻得像落雪沾衣,小心翼翼碰了碰施筠词腰间垂挂的荷花香囊。针脚密密匝匝,瓣瓣花叶绣得栩栩如生,是施筠词日夜贴身带着的物件,片刻都不肯离身,看得比金银珍宝还要珍重。
思绪不由自主飘回昨夜上元。
那晚星河垂落,陈州满城灯火铺地,城西河堤边挤满了放河灯的百姓。两人并肩立在堤岸,看千百盏莲灯顺着河水缓缓漂远,灯影映在江面,碎成漫天摇曳的星火。周遭人落笔许愿,无不是国泰民安、岁岁无忧,只有景澈握着自己亲手题写的河灯,认认真真写下四个字:与君同归。
莲灯顺水漂向远处,融进一片灯海星火里。他在心底暗暗立誓,乱世浮沉里的功名利禄、宏图霸业,他半分都不在意。这辈子只求施筠词平安无虞,长伴身侧,其余所有,皆可舍弃。
这份心意在心底焐了一整夜,天亮醒来依旧滚烫,烧得胸腔又暖又微微发颤。
身侧之人忽然睫毛轻轻颤动,缓缓掀开了眼帘。
异色的瞳仁在晨色里慢慢转动,初醒时还蒙着一层朦胧水汽,转瞬便褪去懵懂,变回往日通透锐利的模样。施筠词抬眼,直直撞进景澈一瞬不瞬、亮得发烫的眼眸里。
他稍怔片刻,下意识抬起微凉的手掌贴上景澈的额头,探过体温确认没有寒热不适,才慢慢收回手。晨起的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低磁,语速放得很轻:“盯着我做什么?”
景澈当即弯起眉眼,笑得干净明朗,微微往他身侧凑过去,指尖绕住香囊垂下来的细流苏,一圈圈慢悠悠打转,语气裹着几分亲昵的黏糊:“看你长得好看。”
他抬眼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色,软声追问:“施大人,今日还要去城郊校场练剑吗?外头天冷风大,冻人得很。”
施筠词应声坐起身,抬手利落拢上衣衫,墨色衣料衬得身形清挺峭拔,一举一动都是多年筹谋沙场沉淀出的沉稳从容。昨夜枕边的温软尽数敛入心底,周身又覆上一层生人难以靠近的清冷疏离。
“去。”
只一字作答,他低头系好衣襟系带,语气认真,带着不容辩驳的叮嘱:“你剑术虽入了门,招式架子看着规整,说到底只是花架子。真遇上沙场里摸爬滚打的老将,这点功夫护不住自己。陈州这几日暂无琐事缠身,正好扎扎实实打磨根基。”
景澈乖乖应了一声,没有半句反驳抱怨,起身跟在他身后穿衣束发,寸步不离,像条黏人的小尾巴。
这便是二人朝夕相伴的常态。
在外人眼里,施筠词是西凉覆灭后蛰伏的遗臣谋主,筹算无双,杀伐果决,各方势力提起他都心生忌惮,冷心绝情,仿佛没有半点破绽。可唯独对着景澈,他才会卸下层层设防的铠甲,偶尔泄露出凡人的疲惫、心软,藏起不轻易示人的软肋。
而景澈心甘情愿跟在他身后,替他挡掉明枪暗箭,扫清周遭腌臜恶意,守着他心底仅存的一点温柔。
陈州城郊,一处前朝废弃的旧校场。
长年无人修缮打理,偌大的演武场荒草疯长,断墙残垣歪歪斜斜立在四处,满目萧瑟破败。凛冽寒风卷着枯草来回抽打,风声呜呜咽咽,像低声泣诉,裹挟着初春刺骨的寒意,刮在皮肤上生疼。
今日施筠词换了一身窄袖胡服,装束利落飒爽,墨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与线条锋利的下颌。他没有佩戴平日随身的秋水长剑,随手折了一段质地坚硬的枯木,握在手中权当兵刃。
“先热身。”
枯木手腕一转挽出一道利落剑花,破空声凌厉短促。他目光落定在景澈身上,语调平稳清冷:“照旧,流回风雪。”
景澈俯身握紧手里的玄铁重剑。这柄剑是施筠词亲自为他挑选打造,剑身宽厚沉重,舍去所有花哨纹饰,不适合人前卖弄招式,最贴合沙场近身搏杀,也契合他如今沉下心、只求一击制敌的心境。
从前练剑,景澈心底总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恻隐。在他的观念里,刀剑皆是凶器,兵刃染血从不是本心,哪怕对着不会动的草人,出剑时也会下意识偏开要害,习惯性留三分余地,存七分慈悲。
可在陈州密林撞见歹人行凶,亲眼见过滚烫鲜血淌在泥土里;见过市井街头,粗俗差役当众出言轻薄折辱施筠词,那人眼底一闪而逝、死死压抑下去的屈辱与寒凉。那些画面反反复复在脑海里盘旋,像带刺的藤蔓缠紧心肺,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世间的恶意有多直白伤人。
“阿澈。”
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将景澈纷乱的思绪拉回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