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往下走了大概两层。空气越来越湿。方烬能闻到底下返上来的味道——不是腐烂。是消毒水和烧焦的金属。这两种味道放在一起,比任何单独的气味都更让人胃紧。
灰烬走在他前面。步伐不快。在完全黑暗的楼梯间里,他的脚步声比方烬的还稳——不需要扶着墙。方烬是第一次走这条路。灰烬不是。
最底层是一道密封门。灰烬把手掌按在门右侧的感应板上。没有反应。然后他用指节敲了面板左下角——敲了三下,间隔不同。不是密码。是一个老式的机械振动感应。门发出很低的嗡声,开了。
里面的灯光是应急级别的暗红色。方烬站在门口,看到了走廊两侧的玻璃墙。玻璃后面是一间一间的小房间——不是房间。是实验舱。每一间的玻璃上都贴着编号标签。005。006。008。数字不是连续的。每个舱的面积大概四平米。里面有一张金属床。一套神经监测设备。天花板上的管路被烧黑了——十年前那场火从上层烧下来,烧到了这层的通风管。但没有烧进舱里。舱是密封的。
灰烬没有停。他沿着走廊继续往前走。方烬跟在他后面。经过了006——玻璃里面墙上有指甲的划痕。不是一道。是一整片。从床旁边往门的方向刮。在门附近停了。
007号舱。
方烬在走过那扇门的时候脚步慢了不到半拍。没有停。但他的脖子转了——往左。往那扇玻璃门的里面看了一眼。空的。床还在。金属床。床上有一个凹陷的痕迹——十年了,泡棉还没有弹回来。他看到了床头壁上的监控传感器阵列。圆形的。直径大概三厘米。一共六个。
他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是一个控制室。比实验舱大很多——大概四十平米。正中央是一块落地屏幕。屏幕上方有一层防火挡板,烧变形了,卡在半开的位置。但屏幕本身完好——地下备份服务器的线路没有经过上层的电路。是独立的。
灰烬走到控制台前面。手指在键盘上点了几下。老式的键盘,机械轴体。每一个键敲下去都带回弹声。咔。咔。咔。
屏幕亮了。
方烬站在控制室中央。他看着屏幕从黑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一张目录页。时间范围:2060年3月——2065年10月。五年七个月。项目代号:归零计划。第二个代号:X-07。
灰烬点开了第一个文件。
影像。不是录像。是神经接入的实时监控画面——从受试者的视觉皮层直接读取的画面。颗粒粗糙。颜色偏蓝。像是透过一层水在看东西。
2060年8月。实验舱。有人在哭。没有声音——监控画面本身不带音频。但方烬能看到画面的边缘在抖。受试者在发抖。
「X-02号。」灰烬说。两个字。
他没有继续解释X-02是谁。但方烬知道——他刚才在走廊里看到了008、006、005的编号。知道中间缺了哪些。缺的数字就是那些没有走出来的编号。
画面快进。2061年。2062年。不同的实验舱。不同的编号。同样的场景——金属床。六个圆形传感器。神经接入诱导。参数在屏幕右侧逐格跳动:心率。神经传导速度。义体同步率。电磁脉冲阈值。
方烬看着那些参数。他不需要灰烬解释每一行数据的含义。他修了七年义体。他知道神经同步率超过百分之三十意味着什么。超过百分之五十。超过百分之七十——画面右下角出现了一个红框。红框里的参数标了三个字母:EMP。
电磁脉冲。
灰烬没有说任何话。他在等。等方烬看到那一刻。
2065年10月。编号X-07。画面里的人比方烬年轻。十六岁。头发比现在短。脸颊上还没有那道疤。他躺在金属床上。六个传感器贴在他的太阳穴、颈椎、锁骨正中间——那块钛合金铭牌的位置。床边的监测屏幕上所有的参数都是绿色的。实验进行到第七十三天。
然后参数开始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