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浪淘风簸自天涯
一年夏末,丁月华回乡探望母兄。时近盂兰节,丁母循例要往寺院做道场。时值丁氏兄弟逗留建康,便于节前早早捎书交代家人,言建康寺庙荟萃,嘱母亲妹子动身前往相会,一图团聚,二来散心。看看已近七夕,月华便携了母亲,带几名家人乘船而去。
这一日午间临近桃叶渡,饭后母女们坐在船舱闲话喝茶,丫头菱枝随侍。只见江阔云低,清风逐浪,端的好景致。菱枝平日甚少出门,一路风物俱佳,看什么都新鲜有趣。此时远望渡口,不禁发问:“岸上一株桃树也无,怎么叫桃叶渡呢?”
月华摇头微笑:“傻丫头。桃叶乃是人名,她却找桃树。自是找不到了。”
菱枝越发好奇:“人名?那是什么典故,小姐快说来听听。”
月华一笑,娓娓道来:“桃叶是个普通女子。少时家贫,与老父相依为命。因家中衣食不继,父亲无奈将祖传宝砚拿来渡口这里兜售,卖给了一位世家公子。”
菱枝忍不住插嘴:“那公子是不是看中桃叶,娶了她做妻子?她一定生得很美罢。”
月华摇头微笑:“桃叶美不美,我不知道。但她很幸运,遇到珍惜她的男子。”
菱枝听得心驰神往:“小姐快说下去。后来怎样了?”
月华继续讲述:“那宝砚是家传之物,出售以后,桃叶的父亲始终念念不忘,希望有朝一日能够赎回。可惜直到临终,也未能达成心愿。父亲故去之后,生活越发困窘。更兼人海茫茫,也不知那买砚人身在何处。眼见得赎回宝物,已是今生无望。”
菱枝急道:“怎么会呢?那公子为什么不见了?”
月华笑道:“你啊,还是这么性急。桃叶有一天来到渡口,巧不巧,还真是遇到那位公子了呢。你猜猜他是谁?”
这回连丁母也来了兴趣,笑问:“他是谁啊,财主的儿子吗?”
月华忍不住笑道:“妈妈真是,怎么问得这般俗气。这位大才子,是晋朝有名的书法家王献之啊。”
丁母也笑了:“年轻人只爱听才子佳人故事,哪知过日子最是要夫妇合衬,衣食丰足。才子不才子的,却不当紧。”
月华笑道:“正是这样说。当下桃叶看见王献之于江边洗砚,认得是自家物事。想起老父,不由偷偷洒泪。被献之看见,叫住她细问端由。听桃叶一说究竟,十分感慨。他买砚后一用,就知是宝物。因想君子不夺人所好,当日那位老丈割爱卖砚,恐怕是逼不得已。是以隔三岔五便携砚来此,盼望侥幸得遇,好原物奉还。”
菱枝不由感慨:“这位公子,真是好人。。。。。。”
月华微微一笑:“更好的还在后头呢。王献之听桃叶说父亲已死,剩下孤女贫弱无依,恻隐心起,常常接济于她。相处日久,便生了情愫。”
丁母摇头叹息:“一个世家公子,一个贫民女子,婚配只怕不易。”
月华笑道:“妈妈真事事精到。士族子弟,乌衣风流,婚嫁最讲门第般配。桃叶是进了王家大门,只不过以她的出身,只能当个妾侍。这在东晋,地位可是十分低下的。”
菱枝‘啊’了一声:“大夫人是不是欺侮她?”
月华笑着点点她额头:“你这妮子,年纪不大,念头不少。大夫人就一定是恶婆娘吗?”
菱枝伸伸舌头:“是,奴婢错了。展家的大夫人,就是头一等的贤良淑德。不过说真的,”她侧头看一看月华,闪闪缩缩的样子:“姑爷若哪一天娶个‘妾’回来,小姐要如何法办他?”
月华一拍她脑袋:“越说越放肆了。再这么没调教,看我先法办你。”
菱枝鬼兮兮地笑:“小姐息怒,念在奴婢年幼无知,饶了我吧。以后再不敢了。”
月华叹道:“女孩子家,是该管紧嘴巴,免得祸从口出。平日是我太纵容了你,只怕对你不是好事。”
菱枝一听,忙收起嬉皮笑脸,回道:“小姐放心。自家说笑无妨,若出了门时,菱枝再不的。”
月华点头:“你知道分寸就好。不然,当下就立规矩。”
菱枝扯住她衣袖,笑着央求:“好小姐,不要吧?我再不多话了。你还没说呢,为什么这里叫桃叶渡啊?”
丁母先头一直笑看主仆二人嬉闹,此时也问:“是啊,还没讲完呢。”
月华一笑,续道:“桃叶虽为妾侍,身份低贱,王献之却没有因此而冷落轻视于她。桃叶每乘船外出,献之总怕她遭遇风浪,次次都估量返回时间,亲来渡口迎接。也未曾忌讳外人议论,讥讽他自贬身份,对个妾侍如此上心。年年岁岁,他在这渡口之上接来送往,从不间断。日子久了,百姓有感于献之真情,便把这里叫做桃叶渡,以纪念这段佳话。”
她停了停,又说:“你问桃叶美与不美。其实未有献之时,她如花树在深山中自开自落,与心同寂。因了献之来看,颜色才一时明白起来。可知凡人之美,是心里观照,旁人说也无用。”
菱枝似乎了然了:“有人放她在心里,她就是美的。对不对?”
月华微笑:“是啊,就像看花。若无人看时,花又美在何处?”
菱枝用力一点头,仿佛下定决心:“能像桃叶一样,给个正宫娘娘我也不当。”
丁母不由笑起来,打断她们:“行了,故事也讲完了,孩儿就别招她了。这丫头本来疯魔,再乱钻下去,非成旁门左道不可。”
菱枝扮个鬼脸:“谁不知道我们家姑爷是天字第一号的名门正派,奴婢再想左也左不了啦。只好等下辈子攒足力气反出山门,恐怕还有些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