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被钢筋水泥和四十度高温反复锤炼过的老工人,用一种粗糙的方式接纳了这个格格不入的年轻人。
下午收工的时候,夕阳把整个工地染成了暖橘色。
谢浮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都被拆散了重新拼装过一遍。肩膀火辣辣地疼,两个手掌上的水泡已经磨破了两个,用创可贴草草贴着,后腰也因为反复弯腰绷得生疼。
但当他从工头手里接过那四张崭新的百元大钞时,所有的疲惫像是被一键清空了。
“小谢,”工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可,“你小子还真行,我还以为你撑不到中午就得跑。”
“哪能啊,”谢浮把钱仔细折好放进口袋,眉眼弯弯的,被汗水洗过的脸庞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清澈,“头儿,明天还有活儿吗?”
“有,这个工地至少还能干两个月。”工头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说了出来,“不过你一个A大的学生,不在学校好好待着,跑这儿来干什么?”
谢浮笑了笑,没有做过多的解释。他冲工头挥挥手,骑上那辆嘎吱作响的自行车,身影融进了下班高峰期的车流里。
骑到半路,他实在没忍住,把自行车停在路边,掏出那四张钞票认认真真地又数了一遍。
整整四百大洋。
他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一天四百,干十天就是四千,房租八百,三个月两千四,还完还剩一千八。如果再省着点吃,说不定还能存下来一些。
想到这里,他顿时觉得浑身的酸痛都轻了几分,重新骑上车的时候甚至哼起了歌。是一首他猝死之前在另一个世界的短视频平台上被洗脑的神曲,调子七拐八绕的,路过一个等红灯的外卖小哥时,人家用一种看精神小伙的眼神目送了他好一段路。
回到出租屋时,003正趴在唯一的那张桌子上等他。
准确地说是摊在桌子上,这团绿色的史莱姆把自己铺成了一张薄饼的形状,边缘微微翘起,像一个正在晒太阳的煎饼果子。
听到开门声,它“唰”地一下弹回球形,朝谢浮扑过来:“宿主宿主,你回来了!你身上怎么全是灰?!”
“干了一天活,没灰才奇怪。”谢浮脱掉已经看不出原色的T恤,走进洗手间冲了个冷水澡。
冰凉的水冲刷过被晒了一天的皮肤,肩膀上那道被钢筋硌出来的红痕被凉水一激,疼得他倒吸一口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几个破掉的水泡泡了水之后泛着浅浅的粉色,创可贴已经被冲掉了,露出底下嫩红的新肉。
他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完全没有抱怨的语气自言自语道:“还行,没昨天想得那么惨。”
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谢浮发现003已经把他的手机推到了桌子边缘,屏幕亮着,上面是打开的银行APP。
余额:364。2元。
加上今天挣的四百,就是764。2元。
“宿主,”003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今天干活那么辛苦,晚上就好好休息吧,明天再想任务的事?”
“我也是这么想的。”谢浮往床上一倒,四肢摊开,呈现出了一种标准的“大”字形。
“那你什么时候才能开始感化反派啊?”003的声音幽幽的,像是在努力维持一个慈祥老母亲的形象,但语气里的委屈快要溢出来了。
谢浮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细小裂纹,认真想了几秒钟。
“我觉得吧,”他用一种少有的正经语气说道,“感化这件事,不是冲上去说一句‘我理解你’就管用的。姚槐玉那种人,从小在老宅里被冷落,被当成透明人,出了车祸之后又深居简出。他见过太多的虚情假意,我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拿什么让他相信?”
003安静了下来。
“所以,先活下来。”谢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但依然清晰,“只有我先在这个世界站稳了,才谈得上去帮别人。”
003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飘飘地落在他头顶上,用身体摊成一张绿色的、有点凉凉的小毯子。
“宿主,”它小声说,“你说得对。”
谢浮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