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川县城门外,日头刚爬上树梢。
王伯蹲在车轮旁仔细检查车轴,刘管家站在一旁清点随行货物,一一核对妥当。
待诸事齐备,王伯扬手一甩长鞭,马车轱辘缓缓滚动,稳稳朝北启程而去。河道两岸的芦苇已然抽穗,清风掠过万顷苇丛,掀起连绵不绝的沙沙轻响,裹挟着河畔微凉的水汽,一路随行。
方才临川县城里那场人命纠葛、人心凉薄,都随着渐行渐远的城郭,慢慢被抛在身后,却又沉沉压在人心底,久久未能散去。前路山野绵延,前路漫漫,不知还要历经多少世事浮沉。
苏景然靠在车厢里,书摊在手边,却没有翻开。他望着帘外掠过的山野,目光沉沉,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指尖微微泛白。
车马行了半日,在一棵老槐树下歇脚。苏景然下了车,在树荫下站了一会儿。阳光从叶隙漏下来,斑驳落在地上。远处是连绵山野,近处荒草丛生,偶有虫鸣从草里传来。
他望着远处,忽然开口。
“陈安。”
“嗯。”
“你说,那捕快……冤不冤?”
陈安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脊上,没有立刻回答。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冤。”
苏景然没说话。
“八年的同袍,说杀就杀。”陈安的声音很平,“他不冤,谁冤。”
苏景然垂下眼。
“八年。一同当差,一同办案,一同喝酒……我以为,总该有些情分。”
他顿了顿。
“可那人下手时,眼都不眨。”
陈安沉默了一会儿。
“这世上,有些人心里只有自己。”他说,“旁人是什么,他们不在乎。”
苏景然抬起头看他。陈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沉静,平稳,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沉淀过后的通透。
“公子觉得他冤,是因为公子心善。”陈安轻声道,“可有些人,不值得公子为他挂怀。”
苏景然没有说话。风从山间吹来,带着草木的清气。
“陈安。”他忽然开口。
“嗯。”
“你信不信命?”
陈安愣了一下。
“不信。”
苏景然看着他,唇角轻轻弯了弯。
“我也不信。”
他转身朝马车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向陈安。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