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中元。
傍晚,一行人停在一条浅河滩边。天色将晚,刘管家抬头望了望,说今夜就在这儿歇脚,明日再赶路。苏景然点了点头。王伯把马车赶到一块平地上,落下车辕。
夕阳沉进西山,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王伯生了堆火。火光斜斜投在水面上,河面晃着一片昏黄。刘管家从车上搬下锅碗,准备晚饭。沈清言蹲在河边洗果子,嘴里叼着根草茎,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王伯说话。
“老伯,你们跟着苏公子多少年了?”
“十来年喽。”王伯往火里添了根柴,“公子小时候就在了。”
沈清言啧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坐在篝火旁的苏景然,又瞥了眼守在车辕上的陈安。
“陈兄弟也是?”
王伯笑了笑,没接话。
晚饭做好,几人围着火坐下来,端着碗慢慢吃。夜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腥气。四周黑沉沉的,只有一圈火光,把人脸照得一明一暗。
沈清言话多,先讲了几桩走南闯北的趣事,逗得王伯直笑。刘管家喝了两口酒,话也多了起来。
“今儿是中元节。”他压低声音,“你们听过关于河边的说法没?”
“什么说法?”沈清言来了精神。
刘管家往火里扔了几张纸钱。火苗一跳,映得他半张脸忽明忽暗。
“说有一年七月半,有人走夜路过这儿,听见芦苇里有女人在哭。走过去一看,什么都没有。刚要转身,就看见水面上漂着件红衣裳……”
王伯皱眉:“老刘,少说这些。”
“怕什么。”沈清言嘿嘿一笑,偏头看向苏景然,“苏公子怕么?”
苏景然没理他,低头翻书。书页却久久没动。
刘管家又往火里添了几张纸钱,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纸灰飘起来,在黑夜里打着旋,像有什么东西在火堆上空盘桓。
“还有一桩。”他声音压得更低,“说前些年,有人在七月半这晚,看见芦苇里站着个人影,一身白,头发湿淋淋的……”
话没说完——
卡卡忽然竖起耳朵,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卡卡盯着芦苇的方向,浑身绷紧,尾巴夹在腿间。它不再叫,只是持续地低呜,像是怕,又像在警告。
苏景然合上书,下意识朝那边望去。黑沉沉的芦苇,只在风里沙沙作响。
“公子。”陈安已经起身,手按在刀柄上,“别动。”
他大步朝芦苇走去。苏景然迟疑了一瞬,还是跟了上去。卡卡跟在他脚边,尾巴夹得更紧,喉咙里一直呜呜作响。它不大想往前,可苏景然走了,它也只好跟着。
两人穿过芦苇,借着远处的火光,看见浅滩边趴着一个人。月光惨淡,看不真切,只觉那人面色青紫,嘴唇发黑,像是溺水的人。衣衫湿透,贴在身上,头发散在水中,随波轻轻晃动。
陈安上前,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颈侧,忽然回头:“还有口气。”
苏景然立刻蹲下,翻开那人眼皮看了看,又搭上腕脉。脉象细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丝,随时都会消失。
他回头喊刘管家拿药箱,又叫王伯把人从水里拖出来,平放在岸边。
药箱拿来时,他已经撕开了那人湿透的衣襟。胸口有伤,肋骨断了数根。后脑一道深长的伤口,边缘整齐,皮肉外翻,血已经凝固,黑红黑红的。
他先处理后脑的伤,止血、清创、上药,动作很快,也很稳。又让人烧了热水,用热帕子敷在那人冰凉的手脚上,想把体温一点点逼回来。
可那人实在太弱了。药灌不下去,灌进去又吐出来。脉搏时有时无,呼吸越来越慢。
苏景然试了所有能试的办法,银针扎了满手满脚,金疮药敷了一层又一层。
折腾了大半夜,那人还是没了。
苏景然跪在岸边,手仍按在那人胸口。掌下是一片死寂。他的指尖微微发颤,呼吸又急又乱,却一个字也没说。
明明还有一口气。明明他摸到了脉搏。明明伤口都处理好了——可人还是从他手里滑走了。
他知道,这不是他的错。后脑那道伤太重,换谁来也救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