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燠热。
王伯将厚重的车帘换成了轻纱,风透进来,带不走多少暑气,却多了几分通透。车轮碾过官道,耳边蝉鸣一声叠着一声,聒噪得让人心烦。
刘管家骑在马上,不住地擦着额间的汗。陈安却依旧端坐在苏景然身侧,脊背挺得笔直,周身气息沉静,半分燥热也无。
卡卡趴在车辕边,吐着舌头呼哧喘气。这两个多月,这小东西被养得壮实了一圈,皮毛油亮,跑起来步履生风。
沈清言照旧蹭在后面的货车上,接过王伯递来的水囊,仰头灌了两口,随意抹了抹嘴,又探身望向前路。每回歇脚,他必要绕着营地巡视一圈;待夜深人静,他也总是那个守在篝火旁的人。
“白吃白住一路,总得多尽些心力。”他嘴上说得轻巧,做的事却从来实在。
一路向北,暑气蒸腾,景致也随之变换。野花谢了,野草疯长,林木撑开浓密的绿荫,试图遮挡灼人的烈日。
王伯赶车稳当,日出而行,日落而息。刘管家操持杂务,喂马、订店、采买,事事周全。
沈清言却最见不得旁人受苦。路遇劫道的地痞、欺行霸市的恶霸、为难妇孺的泼皮,他从不袖手。有时三两招便打发了,有时也要缠斗半晌。大多时候全身而退,偶尔也挂点彩。
苏景然见过他手臂上缠着的布条,见过他袖口的裂口,也见过他一瘸一拐地回来,第二日却依旧神采奕奕。
“这已是第几回了?”苏景然轻声问刘管家。
“怕有十来回了。上回帮乡农讨粮,险些被一群地痞围住。”
“他倒是不知怕。”
“年轻人嘛,一腔热血,见不得人受委屈。”刘管家笑着感叹。
苏景然靠回车壁,目光投向窗外。
沈清言走在队伍最前头,步履轻快洒脱,腰间的长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烈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似是感应到目光,他忽然回头,朝着马车扬了扬手,咧嘴一笑,爽朗得毫无阴霾。
苏景然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抬手,轻轻回应了一下。
身侧的陈安缓缓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目光落在苏景然脸上。
苏景然若无其事地放下手,低头翻开膝上的书卷,掩去心底那点微澜。
沈清言这样的人,是从来不会频频回头的。
他的路在前方,山河万里,随心所往。
苏景然望着那道背影,指尖轻轻顿在书页上。
心底生出几分羡慕。羡慕那份无拘无束,羡慕那种开怀大笑的底气。
可自己自幼体弱,常年与药罐为伴,连多走几步路都要喘息,何来这般肆意?偶尔强颜欢笑,过后便是身心俱疲。
反观陈安,更是寡言少笑。
苏景然回想许久,竟记不清他开怀大笑的模样。大多时候,他只是沉静地守着,神色淡然,偶尔唇角微牵,便已是难得的笑意。
一个如烈日骄阳,炽热坦荡;一个似清辉孤月,沉静内敛。
一个在前路高歌,一个在身后默守。
苏景然合上书卷,望向窗外流动的景致。
不知何时,沈清言放缓了脚步,与马车并行。他嘴里叼着根草茎,双手枕在脑后,慢悠悠地晃着,时不时踢开路上的石子。
“苏公子,趴在窗边看什么呢?外头有啥稀奇景致?”他仰头问道。
“看前路山河。”
“看路有啥意思?”
“行路本身,便是意思。”
沈清言嘿嘿一笑:“苏公子说话太玄乎,我这粗人可听不懂。”
他抬脚踢飞一颗石子,石子滚入草丛,再无踪迹。
“沈公子,”苏景然忽然开口,“你这般事事伸手,就不累么?吃力不讨好,还惹一身麻烦。”
沈清言愣了愣,随即坦然一笑:“累自然是累的。可要是撞见了,袖手旁观,心里反倒憋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