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一同入府。
苏府的气派自不必说,世家宅院的格局,一重又一重,像是永远走不到头。庭院深深,廊庑相连,假山奇石点缀其间,花木扶疏,郁郁葱葱。正堂巍峨,飞檐斗拱,在夕阳下投下浓重的阴影。
苏景明一路揽着弟弟的肩,走几步便低头看他一眼,像是怕人一眨眼就不见了。
"路上吃得好不好?睡得可安稳?"他絮絮叨叨地问,"你那个咳疾,路上有没有发作?药可按时吃了?"
苏景然一一应着,声音轻轻的:"都好,药按时吃了,兄长别担心。"
"我怎能不担心?"苏景明叹了口气,手掌在他背上拍了拍,"你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着,问什么都不说。这次来了京城,大哥天天盯着你,看你还敢不敢不好好养身子。"
顾令沅在一旁听着,也笑着插嘴:"是啊二弟,你大哥这些日子天天念叨,说鹤归怎么还没到,怎么还没到,念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苏景明被妻子打趣,也不恼,只是笑了笑,揽着弟弟的手更紧了些。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僻静所在。
小院清幽,四周翠竹环绕,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院中一株老槐,枝叶繁茂,遮出一片浓密的阴凉,地上的光斑晃来晃去。
屋内陈设简洁,却处处透着精心。桌案床榻、笔墨纸砚、衣裳被褥,一应俱全,连熏香都是苏景然惯用的那款清淡味道。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草,叶片翠绿,像是刚浇过水。
顾令沅道:"这院子僻静,适合养身子。早几日便收拾好了,被褥都是新晒的,太阳味儿还没散呢。"
苏景然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床榻上那床藕荷色的被子上,眼底微暖。
"多谢嫂嫂费心。"
顾令沅笑了笑:"一家人,说这些做什么。你先歇着,晚些一同用膳。我让厨房炖了你喜欢的菜式,都是潇湘老家过来的厨子呢。"
她朝院中招了招手,三个小厮、三个丫鬟上前一步,齐齐躬身:"见过二公子。"
"这几个是拨给二弟院子里的,有事尽管吩咐。"顾令沅又道,"刘管家与王伯原是跟着二弟的,便仍留在院中伺候吧。"
苏景明望着弟弟,目光温和,伸手替他拂去肩上一片落叶。
"路上可还顺遂?身子养得如何?"
苏景然点头:"都好。"
苏景明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力道很轻,像是在揉一只受惊的猫。
"你呀,"他声音低低的,带着宠溺,"从小就嘴硬。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下人,别自己扛着。大哥在呢。"
苏景然望着兄长,心绪平和,唇角弯了弯。
"小弟知道。"
苏景明又叮嘱了几句,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带着顾令沅先行离去。临走前又回头望了一眼,目光在弟弟身上停留了许久。
两个孩子跟在父母身后,苏念瑶临走前又回头看了苏景然一眼,正好对上他的目光,小脸一红,躲到母亲身后,又忍不住探出半张脸来偷看。
众人散去,院中只余苏景然、陈安,还有外院门房旁的卡卡。
苏景然站在院中,望着那株老槐,槐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他的脚边。
陈安走到他身侧,并肩站着,没说话。
苏景然转头看他。
目光相触的刹那,他眼底浮起淡淡笑意。
"这么快就到了,原想着得两年呢。"
他抬头望着头顶的槐树枝叶,阳光透过缝隙洒落,斑驳陆离,像是碎了一地的金子。
他心底悄然生出几分怅然,原本只想一路缓缓前行,慢慢珍藏每一段与陈安相伴的朝夕。奈何光阴走得太快,从江南烟雨一路行来,踏过山野风尘,辗转千里路途,竟这般猝不及防,便走到了京城,匆匆落了脚步。
远处隐约传来府中下人走动的声音,脚步声、低语声、器物碰撞声,一切井然有序。
苏景然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风里带着京城独有的气息,干燥、大气、开阔,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喧嚣劲儿。和江南那种湿漉漉的温婉截然不同。
却也让人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