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思予十八岁那年冬天,顾思卿十五岁。姑姑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来的。
那天顾思卿正在上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粉笔灰落了一地,像一层薄薄的霜。他盯着那些公式,脑子却在想别的事——在想顾思予昨天晚上有没有睡好,在想他手上的伤口好了没有,在想他今天中午吃了什么。这些念头像蚊子一样在他脑子里飞来飞去,赶不走,打不着,烦人得很。
班主任推门进来的时候,他还以为是哪个同学迟到了。班主任走到他桌边,弯下腰,低声说了一句:“顾思卿,出来一下,有人找。”班主任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你家长来了”一样普通。但顾思卿注意到她看自己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那种眼神他说不清是什么——不是同情,不是责备,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我知道了但我不该知道”的尴尬。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迅速移开,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他放下笔,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教室里几个同学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去。那种反应太快了,快到像是不想让被发现他们在看。他走出教室,走廊上的阳光很亮,亮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走廊上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他七年没见的姑姑,另一个是一个陌生女人,穿着深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站得笔直,表情严肃。姑姑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皮肤松弛地垂下来,嘴角向下耷拉着。她的眼睛浑浊,眼白泛黄,看人的时候不太聚焦,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但她的眼神没变——和七年前坐在社区办公室里低着头不说话时一样。那种看着你但不想看你的眼神。
“思卿。”姑姑叫他的名字,声音干涩,像很久没有叫过这个名字了。她的嘴唇很薄,上下抿着的时候几乎看不到嘴唇的存在。嘴角有两条深深的纹路,一直延伸到下巴,像两条干涸的河沟。
顾思卿没有应。他看着姑姑,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陌生女人。女人大概五十岁左右,穿着深灰色的外套,扣子系得一丝不苟,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胸针,不知道是什么图案。她的头发盘在脑后,没有一丝乱发,像一个被精心打理过的假发。她的眼镜是金丝边的,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时候像是在审视什么。她站在姑姑身后半步的位置,像是随从,又像是陪同,又像是监督。
“这位是李阿姨,我朋友。”姑姑介绍道。
李阿姨冲他点了一下头,没有笑。她的头点得很浅,几乎看不出来,像是一种敷衍的礼貌,又像是一种克制的疏离。
“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吧,”姑姑说,“有些话想跟你和你哥哥说。”
顾思卿的心沉了下去。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胸口里往下坠,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像一个铅球,像一只无形的手正把他的心脏往下拽。他没有问“什么话”,因为他知道。那些短信,那些照片,那个帖子——它们像病毒一样扩散开来,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飘散到每一个角落,最终还是落到了最不该落到的土地上,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一棵他不想看到的树。那些他以为只有他们班、只有他们年级、只有他们学校知道的事,已经传到了更远的地方。传到了他姑姑的耳朵里。传到了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知道的人的眼睛里。
他拿出手机,给顾思予发了一条消息:“姑姑来了。学校旁边的咖啡店。”
发完之后他看着屏幕。那两个字——“已读”——亮了很久。没有回复。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他盯着那个“已读”,想象着顾思予看到这条消息时的表情。他会不会皱眉?会不会顿一下?会不会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像这些天他对每一条消息做的那样?会不会忽然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到后面的桌子,发出一声巨响,然后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他?会不会——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顾思予正在来的路上。他一定会来。不管他在做什么,不管他在哪里,他一定会来。因为顾思卿在那里,因为有人在找他,因为他不能让弟弟一个人面对那些他本该面对的东西。他习惯如此。他永远如此。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带着她们去了学校旁边的咖啡店。
咖啡店在学校的东门对面,走路不到五分钟。店面不大,只有七八张桌子,靠窗的位置能看到街上的行人和偶尔经过的自行车。店里的装潢很简单——白色的墙,原木色的桌椅,墙上挂着几幅黑白照片,不知道拍的是什么。进门的时候,门上挂的风铃响了一下,叮叮当当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像什么东西碎了。店里只有一个客人,一个戴着耳机的女生坐在角落看电脑,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美式。服务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扎着马尾辫,围裙上别着一个名牌。她看了顾思卿一眼,又看了他身后的两个女人,脸上的微笑是职业性的。
“喝点什么?”她问。
“白开水。”姑姑说。
“美式。”李阿姨说。
顾思卿说:“不用了。”
服务员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但没有多问。她走了。
等待的那段时间很安静。姑姑的包放在桌上,是一个黑色的手提包,皮质已经有些磨损了,边角的地方露出了白色的底。她的手放在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包的表面,发出细微的、像老鼠啃东西一样的声音。那个声音在安静的咖啡店里格外清楚,和角落那个女生敲键盘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二重奏。顾思卿看着那只手,想起七年前她也是这样坐在社区办公室里,手指摩挲着包的表面,一言不发。那时候他十二岁,站在门口等她开口说“我来照顾你们”。她没有说。她没有说那句话,也没有说别的任何话。她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摩挲着她的包,等别人替她做决定。七年后,她还是那样——坐在他对面,摩挲着她的包,等别人替她做决定。不,这一次她不是来等人替她做决定的。这一次她是来替别人做决定的。但她的手还是在抖。那只摩挲着包的手,在微微发抖。顾思卿看到了。
服务员端来了白开水和美式,放在桌上,走了。白开水是温的,玻璃杯外面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像出汗一样。美式是黑的,冒着热气,苦涩的气味飘过来,像烧焦的木头。顾思卿看着那杯美式,想起顾思予也喝美式。不加糖,不加奶,黑得像墨,苦得像药。他问过他“不苦吗”,顾思予说“习惯了”。和他这个人一样,苦惯了,就不觉得苦了。
门被推开了。
风铃又响了一下。叮叮当当。这次的声音比刚才更急,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撞了一下。顾思卿抬起头。
顾思予站在门口。
阳光从他背后涌进来,把他的轮廓照成一个模糊的剪影,像一个刚从光里走出来的人,还没有完全适应这里的阴暗。他穿着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下巴缩在领口里。头发被风吹乱了,额前的碎发落在眉骨上,遮住了半只眼睛,露出半只眼睛,那只眼睛里有血丝,有红,有疲惫,还有一种顾思卿从没见过的东西——是愤怒,是恐惧,是心疼,是某种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的、孤注一掷的平静。他的脸色很白,白到几乎透明,能看到颧骨下面那道淡淡的青色的血管。嘴唇上那道刚结痂的伤口又被咬开了,渗出一颗细小的血珠。血珠很小,像一粒红色的种子,长在他苍白的嘴唇上,像雪地里唯一的一朵花。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包着创可贴的那根手指——顾思卿给他贴的那块创可贴——还贴在那里。边缘已经翘起来了,皱巴巴的,沾了水,沾了灰,快要掉了。但它还在。
他走进来,每一步都很稳。那几步路走得像是走在刀刃上——看起来很稳,但每一步都在忍着疼。他的目光扫过咖啡店,扫过角落那个女生,扫过吧台后面的服务员,扫过姑姑,扫过李阿姨,最后落在顾思卿身上。他在顾思卿旁边坐下。不是对面,是旁边。在姑姑和李阿姨的对面,在顾思卿的旁边。和他站在一起,坐在一起,面对一切。
坐下的时候,他的手臂碰到了顾思卿的手臂。隔着两层校服布料的触碰,不到一秒,但顾思卿感觉到了那种温度。不是暖,是烫。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铁,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它烫得人心惊。
“思予。”姑姑开口了。声音干涩,像很久没有叫过这个名字了。
顾思予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水杯上,水杯里有一片柠檬,浮在水面上,像一个很小的、无力的、不知道要被冲到哪里去的救生圈。柠檬的切面是淡黄色的,果肉一粒一粒的,像一瓣一瓣的小月亮。它浮在水面上,被水波推着,轻轻地晃着,像一个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的、迷了路的人。
“你瘦了。”姑姑说。
沉默。风铃又响了。有人进来了,又出去了。不是风,是客人。一个男人走到吧台前,点了一杯拿铁,站在那里等。他看了顾思予一眼,又看了顾思卿一眼,又看了姑姑一眼,然后移开了视线。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一个来买咖啡的人。但他的那一眼,像一把刀,从一个他不知道方向的地方刺过来。
“我今天来,是有些话想跟你们说。你可能不爱听,但我得说。”
李阿姨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叠纸,放在桌上。那些纸是打印出来的,A4纸,铅灰色的字,黑色的图片,像素不高,有些模糊。顾思卿看了一眼——是那个帖子的截图,是那些照片的打印版,是那些评论的汇总。黑白打印,冷冰冰的,像一份调查报告,像一个案卷材料,像一张死亡证明。照片上他和顾思予靠得很近,在巷子里,在路灯下。那些时刻他以为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时刻,他们以为没有人看到,以为黑暗会保护他们,以为巷子会为他们保守秘密。但现在那些时刻被打印出来了,摊在咖啡店的桌上,像一份公示,像一份通告,像一份所有人都可以随时翻阅、随时评论、随时唾弃的罪证。
“这些是我收到的,”姑姑说,“有人发到我手机上。我不知道是谁。但内容我看过了。”
她停了一下。顾思予终于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但顾思卿坐在他旁边,看到了。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很细微的收缩,像针尖一样细,像刀尖一样锋利。那是被人触碰到最痛处时的本能反应,像被烫了缩手,像被针扎了闭眼。他的手指在水杯上收紧了,指节泛白,白色的骨头从皮肤下面凸出来,像一座小小的、快要崩塌的山。
“思予,你从小就懂事。你爸妈走后,是你把弟弟带大的。我们家的人都觉得你不容易,也觉得你做得很好。”姑姑的声音开始发抖。她的眼眶红了,眼皮耷拉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落下来。她在忍。她也在忍。但她的忍和顾思予的忍不一样。她只需要忍这一会儿。忍到把话说完,忍到把事情办完,忍到这杯咖啡喝完,她就可以走了。她就可以回到自己的家,关上门,把这一切关在门外。她不需要忍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