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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乡(第1页)

顾思予二十二岁那年的秋天,踏上了美国的土地。

飞机降落的时候,他正看着窗外。洛杉矶的黄昏是从橘色慢慢变成紫色的,像一块被水稀释了的颜料,在天空这张巨大的画布上缓缓洇开。云很低,一团一团的,像是被人随手丢在天上的棉絮。城市的灯光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高空看下去,像是有人在一片深蓝色的绒布上撒了一把碎金子,零零散散的,没有规律,但很好看。他盯着那些光看了很久,直到飞机轮胎触地的那一下震动把他从那种恍惚的状态里拽了出来——行李箱的轮子在货舱里滚了一下,撞到舱壁,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么远的地方。他只知道,他必须来。不是因为这里有更好的机会,不是因为这里有更广阔的天空,是因为这里有足够的距离——远到他和顾思卿之间隔着一整片太平洋,远到他们不在同一个时区,远到他想他的时候,不能立刻见到他,不能立刻听到他的声音,不能立刻感受到他的体温。远到他只能把那些思念咽回去,咽得更深,咽得更用力,咽到连自己都以为它们不存在了。这是他来的目的——把自己流放到一个思念够不到的地方。他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他只知道它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他要飞十二个小时。远到他要穿过日界线。远到他要从一个昨天飞到另一个昨天。他下飞机的时候,还是九月十八号。他在飞机上过了一天,但日历没有翻页。时间在这里停滞了,像是在说:你已经离他够远了,再远就要倒着走了。

机场很大,大到他走了很久才找到行李提取处。指示牌是英文的,字母连在一起,像一条条不认识的小蛇,在他眼前爬来爬去。他在那些字母里找“BaggageClaim”两个词,找了好几遍才找到。不是不认识,是脑子转不过来。他的脑子还停在十二个小时前,还停在那个机场出发大厅,停在那根柱子后面,停在那把黑色的长柄伞上,停在那个人看着他的最后一眼里。他把那张登机牌从口袋里掏出来,看着上面的字——顾思予,LosAngeles。他的名字和这个陌生的地名印在一起,像两个不认识的人被安排坐在了一起,尴尬,生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拿了行李。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很轻。他把包背上肩膀,走出到达大厅。门一开,一股干燥的热风迎面扑来,带着一种他从来没有闻过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那种被太阳烤了一整天的柏油马路散发出来的、刺鼻的、让人想打喷嚏的味道。阳光很烈,比他离开的那个城市烈得多。他眯起眼睛,用手遮挡了一下。光线从他的指缝间漏进来,在他的脸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金色的条纹。他在那些条纹里站了几秒,像是在做一个仪式——跨过这道门,就是另一个世界了。他跨了过去。

机场外面是一排一排的出租车,黄色的,和电影里的一模一样。一个墨西哥裔的司机帮他开了后备箱,说了一句他只听懂了一半的英语。他听到了“Whereareyougoing”里的“going”,猜出是在问目的地。他把手机上的地址给司机看。司机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说了一个他也没太听懂的词。他坐进车里,关上门。车内比外面更热,座椅是皮的,烫得他屁股发麻。他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带着那种刺鼻的柏油味和远处飘来的不知道是什么食物的香气。出租车驶出机场,上了高速。高速公路很宽,有六条车道,车开得很快,快到窗外的风景变成了一道一道模糊的光影。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那些飞速后退的棕榈树,高耸的,瘦长的,像一根根插在地上的火柴棍。它们在夕阳里变成了黑色的剪影,一个个的,一排排的,像站岗的士兵,不知道在守卫什么。

他租的公寓在城市东边,离学校不算太远,骑自行车大概二十分钟。公寓是一栋两层楼的房子,米黄色的外墙,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棕榈树,树影落在台阶上,像一把撑开了但收不回去的伞。他按了门铃,房东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很深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她的语速很慢,但顾思予还是只能听懂一部分。她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Siyu”。她重复了一遍,发音怪怪的,“See-you”——听起来像“再见”。他点了点头,心里想:好。再见。他在跟谁说再见?跟那个他离开了十二个小时的人。跟那个他坐在这里、隔着太平洋、隔着十五个小时时差的人。跟那个他每天晚上都会想、但不敢发消息的人。

房间在二楼,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户朝北,看不到太阳,只能看到对面邻居家的墙。墙上爬满了藤蔓,绿油油的,密不透风,像一道绿色的窗帘。他把双肩包放在床上,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衣服,叠好放进衣柜。裤子,叠好放进衣柜。袜子,卷成团塞进抽屉。充电器,插在床头的插座上。钱包,放在桌上。然后他拿出那张纸。折了两折的,边角已经磨毛了,折痕很深。他把那张纸展开,铺在桌上。患者姓名:顾思卿。年龄:十五岁。诊断:急性胃黏膜病变伴上消化道出血。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每一个字他都认识。每一个字他都记得。每一个字他都刻在脑子里了,但他还是想看。不是因为怕忘记,是因为看了,就好像他还在那里。还在那个病房里,还在那张陪护椅上,还在那个十五岁的少年旁边。

他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进了书桌的抽屉里。抽屉很浅,放进去之后,拉出来,又推回去。他拉了三遍,像在确认它还在,确认它不会消失,确认他不是一个人。然后他躺在床上。床单是白色的,很干净,有洗衣粉的味道,但不是他习惯的那种。家里的洗衣液是超市买一送一的,大桶的,味道很淡,带着一点皂香。这里的洗衣粉味道很重,刺鼻的,化工的,像是有人把一瓶没有稀释的香水直接倒在了布上。他把脸埋在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是那个味道。不是那个他熟悉的、干燥的、温暖的、让人安心的味道。是陌生的,冷的,硬的,像是睡在一张没有温度的床上。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道裂缝,从插座的上方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像他们家里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但这不是他们家。这是另一个国家,另一个城市,另一个房间。他是另一个人。不是“顾思卿的哥哥”,不是“监护人”,不是任何一个可以被那个名字定义的人。他只是一个留学生,一个二十二岁的、独自生活在异国他乡的、没有人认识他的人。他可以是任何人。但他不知道他想成为谁。他只知道他不想成为“一个离开了弟弟的人”。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不是因为时差,是因为太安静了。安静到他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可以听到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嗡嗡声,可以听到远处高速公路上的车声,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流,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又流向很远的地方去。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任何裂缝,干净得像一张还没有写过一个字的白纸。他在这张白纸上躺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漆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浅淡的橘色。他没有听到顾思卿的呼吸声。隔壁没有顾思卿。隔壁是一堵墙,墙外面是一条走廊,走廊对面是另一个租客——一个他不认识的人。那个人不会在凌晨两点把门留一条缝,不会在梦里说“没事了”,不会在早上六点半起床做早饭。他和那个人没有任何关系。他不用对那个人负责。那个人也不需要他。

他拿起手机,给顾思卿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只有一个字。他打了很久。打了“我到了”,删掉。打了“安全落地”,删掉。打了“别担心”,删掉。打了“我想你”,删掉。最后只留下一个字。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到了”太轻了,说“安全落地”太假了,说“别担心”太自私了,说“我想你”太残忍了。他只能发一个字。一个字什么都不是。但一个字也不会伤害任何人。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已读”两个字很快就亮了。然后顾思卿的回复来了:“好。”一个字。他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那个“好”是什么意思?是他知道了,还是他不想再说了?是他在忙,还是他不想理?是他怪他了,还是他也在忍?他不知道。他只能猜。猜是最折磨人的。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你的猜是不是对的。你只能一直猜,一直猜,猜到你累了,猜到你不想猜了,猜到你把所有可能的答案都想了一遍,然后在每一个答案后面打个问号——是吗?是吗?是吗?

他没有答案。他只有时间。

第二天早上,他被闹钟叫醒。闹钟的声音是尖锐的,急促的,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在拼命叫。他伸手把闹钟按掉,坐起来。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像一根发光的蛛丝。他看着那线光,发了几秒呆。他想起了顾思卿房间门缝里透出的那线光。细细的,金色的,铺在深色的地板上。那不是光。那是他在确认弟弟还活着。那是他在每一个无法入睡的夜晚唯一能抓住的东西。那是他的牵挂,他的恐惧,他的爱——全都装在那条细细的、随时可能熄灭的光里。

他下了床,穿上拖鞋。拖鞋是新的,塑料的,有点硬,硌脚。他从国内带了一双拖鞋,放在行李箱里,但到了之后怎么都找不到。他在房间里翻了一遍,没有。也许忘在家里了。也许落在机场了。也许被他不小心扔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双鞋是蓝色的,和他的脚一样大,穿着很舒服。顾思卿的拖鞋是灰色的,比他小一号,放在鞋柜旁边,和他的并排。他蹲下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国内应该是晚上九点多。他打开顾思卿的聊天框,打了几个字:“吃了没?”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他不能发。他发了,顾思卿就会回。顾思卿回了,他就会想再发。再发了,就会想打电话。打了电话,就会想听他的声音。听了他的声音,他就会想回去。他不能想回去。他好不容易才走出来。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出房间。

厨房在楼下,是公用的。灶台上有四个炉头,都锈迹斑斑的,好像很久没有人用过了。橱柜里有一些锅碗瓢盆,旧的,脏的,油腻腻的,不知道是谁留下的。他打开冰箱,里面几乎是空的,只有半瓶番茄酱和一块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奶酪,边缘已经发霉了,长了一层细细的、灰绿色的绒毛。他关上冰箱,站在厨房中间。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以前在家里,他每天都会做早饭。六点起床,淘米,煮粥,煎鸡蛋,热牛奶。粥要煮四十分钟,煮到米粒开花,煮到米汤浓稠。鸡蛋要煎到边缘微焦、中间溏心,顾思卿喜欢吃溏心的。牛奶要热到刚好能喝的温度,不烫嘴,也不凉。他每天都会做同样的事。做了三年。做到不用想,做到闭着眼睛都能做。现在他不用做了。没有人需要他做早饭了。他可以睡到自然醒,可以不吃早饭,可以不洗脸不刷牙就出门。没有人会说“哥,你还没做早饭”。没有人会说“哥,今天吃什么”。没有人会说“哥,你做的粥是世界上最好喝的”。没有人。

他靠在冰箱上,手插在口袋里。手机在口袋里,贴着大腿。他能感觉到手机的重量,不重,但压得他走不动路。他想把手机拿出来,给顾思卿发一条消息。说什么都行。说“今天天气好”,说“这边房子很小”,说“我想吃你做的煎饼果子”。说什么都行。他只是想看到他头像旁边出现那两个字——“已读”。那两个字是他的药。在他撑不住的时候,看一眼,就能再撑一会儿。他忍住了。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走出了厨房。

学校在城市的另一头,要坐公交。他查好路线,在路边等车。站牌是铁的,漆都掉了,露出底下的铁锈,红褐色的,像干了的血。阳光很好,晒得他后颈发烫。几个学生也在等车,背着书包,戴着耳机,嘻笑着,说话的声音很大,但他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他们的语言像流水一样从他耳边流过,带着他不知道的笑点和他在他文化里没有过的梗。他的英语不差,托福考了一百多分,阅读和写作都没问题。但听力和口语是另一回事。当一群人同时说话的时候,那些单词就像一群被惊扰了的麻雀,四处乱飞,他一只都抓不住。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忘在站台上的人。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人看他,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站在这里。他是透明的。在这个国家,在这个城市,在这所学校,在所有不认识他的人眼里,他是透明的。他可以哭,可以笑,可以崩溃,可以做任何事,没有人会注意到。因为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顾思予是谁。这个名字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他不再是谁的哥哥,不再是年级第一,不再是那个在公告栏上贴了照片的人。他只是一个人。一个普通的、二十二岁的、刚到美国的留学生。他终于变成了他想要变成的样子。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比以前更重了。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刷了卡,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快速后退的街景——棕榈树,加油站,快餐店,二手车行。那些名字他都不认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心里翻译:PalmTree,GasStation,FastFood,UsedCarDealer。翻译完了,也不知道有什么用。他只是不想让自己的脑子空着。脑子一空,就会想他。想他现在在做什么,想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想他有没有生病,想他会不会在他不在的时候学会了照顾自己。他希望他学会了。他怕他学会了。他学会了,就不需要他了。他不需要他了,他们之间就连最后那点联系都没有了。

他闭上眼睛,靠在车窗上。玻璃是凉的,随着车身的颠簸,他的额头一下一下地磕在玻璃上,不疼,但很烦。他不想睁开眼。睁开眼,就要面对这个陌生的世界。闭上眼,他还在那里。还在那个家里,还在那张餐桌旁边,还在那碗粥的温度里。他想一直闭着。但他不能。

车停了,他到站了。他走下车,站在学校门口。学校很大,建筑是红砖的,爬满了常春藤。草坪很绿,绿得不像是真的,像一块巨大的绿色地毯铺在地上。有人在草地上扔飞盘,有人在跑步,有人躺在阳光下看书。所有人都很自在,很放松,像是这个校园是他们的一部分,像是他们从来不属于别的地方。顾思予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觉得自己像一个闯入者。他不属于这里。这里的阳光,这里的草坪,这里的红砖墙,这里的常春藤——都不认识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他来这里是为了离开顾思卿。离他越远越好,远到他想他的时候,够不着。远到他想他的时候,只能把那些念头咽回去。远到他连咽都咽不回去的时候,就只能一个人躲在没有人的角落里,等那股翻涌的、滚烫的、快要把他撑破的东西自己退下去。它不退。它一直在。从白天到黑夜,从醒来到睡着,从他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它就在。它不走了。和他一样。

他上了一天的课。教授讲得很快,PPT翻得很快,单词飞得很快。他拼命地记笔记,拼命地听,拼命地试图抓住那些从他耳边飞过的声音。他抓住了一些,漏掉了很多。漏掉的那些让他焦虑,焦虑让他更听不懂,听不懂让他更焦虑。这是一个死循环。他坐在教室里,周围的同学在讨论,在笑,在举手提问。他坐在那里,像一个溺水的人,看着岸上的人走来走去。他们都看到了他,但没有人伸出手。因为他看起来不像在溺水。他看起来很正常。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没有表情,没有动作,没有人知道他耳朵里听到的是一团乱麻,脑子里转的全是另一个人的脸。

下课了,他走出教室。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金黄色的,把所有的影子都拉得很长。他走在那些影子上,一步一步的,不知道要去哪里。他不想回公寓。回到那个房间,面对那堵裂缝,那张没有味道的床,那个没有顾思卿呼吸声的夜晚。他沿着学校的路一直走,走过教学楼,走过图书馆,走过体育馆,走过一片树林。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天越来越暗,路灯开始亮了,一盏一盏的,橘黄色的,和他离开的那个城市一样。但不一样。那个人不在。

他走到一个公园,坐在长椅上。公园不大,有一个小湖,湖面上有几只鸭子。它们不怕人,慢悠悠地在水里划着,身后拖出一道道细细的波纹。月亮出来了,弯弯的,细细的,像一瓣被剥下来的橘子皮,挂在深蓝色的天空上。他看着那瓣月亮,想起顾思卿。他也喜欢看月亮。小时候,他们睡在同一张床上,顾思卿指着窗外说“哥,你看,月亮在跟着我们走”。他说“月亮不会跟着人走”。顾思卿说“会,你看,我们走了它也跟着”。他不知道怎么解释地心引力和相对运动,就没有说。他不想打破顾思卿的幻想。他喜欢看到他相信什么的时候眼睛发光的样子。

现在没有人跟他争了。月亮挂在那里,他想说什么就是什么。但他不想说了。没有人听。

他拿出手机,打开顾思卿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一个“好”字。他看着那个“好”,看了很久。然后他打了一行字:“这边月亮很亮。”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他不能发。发了,顾思卿就会回。顾思卿回了,他就会想再发。再发了,就会想打电话。打了电话,就会想听他的声音。听了他的声音,他就会想回去。他不能想回去。他好不容易才走出来。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走回公寓。

那天晚上,他又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枕头翻到凉的那一面,又把枕头翻回来。他把被子拉到胸口,又踢开。他开了灯,又关了。他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他看了一遍又一遍顾思卿的朋友圈——什么都没有。他不怎么发朋友圈,上一次发还是三个月前,一张天空的照片,配文是“今天的天好蓝”。那张照片是在学校操场上拍的,远处的教学楼一角露了出来。那天他给顾思予发了消息,说“哥,你抬头看天”。他抬头看了。天确实很蓝。他回了一个“嗯”。那个“嗯”字现在想起来,觉得自己是个混蛋。顾思卿说“你抬头看天”,是想和他看同一片天。他明明知道,但他只回了一个“嗯”。他总是在回“嗯”。因为他不敢多说。多说一个字,他就多想说一百个字。一百个字里,总有一句会暴露“我喜欢你”。他不想暴露。他想把“我喜欢你”藏起来,藏一辈子。但他没藏住。它还是从门缝里漏出去了,被顾思卿看到了。现在他不用藏了。顾思卿什么都知道了。但他还是不敢说。因为他怕说了,就再也走不了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新的,没有那个味道。没有洗衣液的味道,没有顾思卿的味道,没有家的味道。他忽然很想念那个味道。不是洗衣液,是那个人。是他在厨房里煎鸡蛋时身上沾的油烟味,是他在沙发上睡着时毯子下面的温热的气息,是他走过你身边时带起的那一阵淡淡的风。他好想他。想得心脏发疼。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钝钝的、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膨胀、撑得他喘不上气的疼。他把手放在胸口上,感受着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扑通。每一下都在说同一个字。那个字是——“卿”。

他在那个字的回响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亮很亮。和他离开的那个城市一样亮。月亮是同一个月亮,但看月亮的人不在一起了。他们隔着十五个小时的时差,隔着整片太平洋,隔着一道他亲手挖出来的、不知道还能不能填回去的鸿沟。他看着那瓣月亮,在心里说:“卿卿,晚安。”

没有人听到。月亮听到了,但它不会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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