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条是一个饢坑。
麦合木提的手指停住了。
镜头里,一个年轻的男人正在往饢坑里贴饢。他的动作很熟练,啪、啪、啪,一个接一个,麵饼被甩进坑壁上,粘得稳稳噹噹。旁边站著一个小女孩,大概五六岁的样子,踮著脚尖往饢坑里张望,脸上写满了好奇。
“別靠那么近,小心烫著。”男人笑著说。
小女孩撅起嘴:“爸爸,我想看。”
“看什么?回头给你烤个小的,上面撒芝麻,撒洋葱花,香得很。”
“我要最大的那个!”
“最大的?最大的你吃得完吗?”
“吃得完!”
男人哈哈大笑,从坑里掏出一个金黄色的饢,在小女孩面前晃了晃:“喏,先尝尝这个。”
小女孩接过饢,咬了一口,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麦合木提盯著黑下去的屏幕,发现自己的眼眶有点发酸。
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他见过太多关於“那边”的视频了,在营地里,在培训课上,在每一次行动前的动员会上。那些视频里的“那边”是灰暗的、压抑的、充满痛苦和绝望的。人们被监视,被拘禁,被迫放弃自己的信仰和文化。
可是眼前这个视频里,那个烤饢的男人,那个吃饢的小女孩,他们看起来……
很正常。
甚至很快乐。
麦合木提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个念头甩出去。他告诉自己,这一定是假的。一定是那边的宣传机器精心製作的虚假內容,目的就是为了迷惑像他这样的人。
可是……
那个小女孩的笑容,那个男人的声音,那个刚出炉的饢的顏色和质地——这些东西,怎么可能是假的?
他又往下刷了几条。
一个老奶奶在院子里晒乾果,杏干、葡萄乾、无花果乾,铺了满满一地。她抬头看见镜头,笑著用维吾尔语问:“拍我干什么呀?我老了,不好看了。”
一群年轻人在喀什古城的街道上唱歌,有人弹都塔尔,有人打手鼓,有人跟著节奏扭动身体。街道两边的店铺灯火通明,有人在卖铜器,有人在卖地毯,有人在卖烤肉。
一个小男孩骑著电动车,走在一条尘土飞扬的乡间小路上。他戴著一顶小花帽,嘴里哼著一首不成调的歌,身后是一望无际的棉花田。
麦合木提一条接一条地看下去,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危险,忘记了自己正身处绝境。
他看见了太多东西。
婚礼。葬礼。节日。集市。课堂。工厂。田野。果园。
他看见人们在笑,在哭,在爭吵,在拥抱,在忙碌,在发呆。
他看见清真寺的宣礼塔在夕阳下泛著金光,看见古尔邦节时家家户户门前掛著的羊头。
这些画面与他在营地里被灌输的那些截然不同。
他被告知,那边的人早就不被允许过自己的节日了。
他被告知,那边的清真寺都被关闭或者拆除了。
他被告知,那边的孩子被禁止学习自己的语言和文化。
可是现在,他亲眼看到的一切,都在否定这些“事实”。
是他们骗了我吗?
这个念头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插进他的胸口。
(3)
麦合木提关掉手机,靠在窑洞冰冷的墙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