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四月二十三日。
艾尔肯请了半天假。
这在林远山入职十二年以来,也属屈指可数的,林远山没问为什么,只是签单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那眼里有股老辣的意思。
“去吧,”林远山说,“有些事,不能总拖著。”
艾尔肯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他开汽车出城,往东南方向去,乌鲁木齐的四月天气比较温和,公路两旁的白杨树都抽出了新芽,一片片嫩绿色,在阳光照耀下闪著绒绒的光。
车里放著收音机,播著维吾尔语的节目,有个老人在说木卡姆的歷史,艾尔肯没怎么听,声音就这么飘著,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四十分钟后,他把车停在一片墓园外。
燕儿窝公墓。
他提著个布袋子下了车,里面有两个饢,一壶奶茶,还有一小瓶白酒,饢是母亲帕提古丽一大早就烤好的,还有点温度。
“给你爸带去,”母亲把袋子递给他的时候说道:“他生前最爱吃我烤的窝窝饢。”
艾尔肯没应声,他知道父亲的口味,那是长在骨头里的记忆,小时候,每次父亲执行任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掰一块饢蘸著奶茶吃,吃完后才抱起他来,用自己硬扎扎的胡茬蹭他的脸。
那种又疼又痒的感觉,他这辈子也忘不掉。
墓园里很安静。
四月不是扫墓的时候,来的人很少,艾尔肯顺著熟悉的路往前走,经过一排排新旧不一的坟头,有刻著汉文的,也有刻著维吾尔文的,还有两种文字都刻的。
生死面前眾生平等。
艾尔肯停在一块黑色大理石墓碑前面。
碑文上写到:
托合提·艾山
一九六三年-二〇〇九年
人民卫士永垂不朽
他蹲下身子,把布袋放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抹布,仔细地擦拭著墓碑,其实碑上並没有多少灰,母亲每个月都会来,但是还是擦了很长时间,一遍又一遍的擦,仿佛是在抚摸著什么。
“爸,”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来看你了。”
风颳过来,带起几片枯叶。
艾尔肯把饢从袋子里拿出来,掰成几块,整整齐齐地放在碑前的石台上,又倒了一杯奶茶,放在饢旁边,他拧开那瓶白酒,往地上洒了一些。
酒香飘散出来,夹杂著泥土的味道。
“妈身体还行,就是腿不太利索,一变天就疼,我让她去检查,她不去,说老问题了,不要紧。”
艾尔肯盘著腿坐下来,就像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娜扎长高了,已经到我胸口了,上个月考试得第一名,拿回来一张奖状,非要在客厅墙上贴一张,我说行,你贴唄,你就贴在我照片旁边,说让爷爷看看。”
他顿了顿,喉咙有些发紧。
“热依拉……还是以前的样子,我们俩现在还能说上话,不像刚开始离婚的时候那样,热依拉最近在搞一个手术项目,很少回家里来,娜扎也基本上都是她妈带著。”
风又吹过来,这次大了些,把碑前的一块饢吹歪了,艾尔肯伸手扶正。
“爸,我跟你说个事。”
他声音低下去,像怕有人听见似的。
“你当年没抓到的那些人……有一个,我快抓到了。”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