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首先通过洛斯阿拉莫斯研究所的同事,寻找能接近白宫的就职机会。国家机构都非常欣赏鲁本斯非凡的智力。陆军情报部和国防部高级研究计划局都向他发出了邀请,他不知做何选择。就在这时,他得知了一个以前从未听说过的智库:总部位于华盛顿特区的“施耐德研究所”。它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后设立的诸多智库之一。其他研究机构设有经济、外交、军事战略等研究类别,而施耐德研究所专攻情报战略。表面上它是私营的公共关系公司,但实际上它最大的客户是中情局和国防部。之所以它的知名度远不如兰德公司,是因为研究所谨小慎微地活动,尽量避免引起公众注意。
施耐德研究所在保守派和自由派之间,持中立立场,所以同历届政府都保持着良好关系。鲁本斯觉得这是绝佳的机会,于是经过面试,进入了研究所。
在波托马克河河畔的一座外观并不起眼的六层建筑里,鲁本斯得到了专用的房间和“研究员”的头衔。他被告知,在完成必须处理的繁杂工作后,他可以继续从事自己喜欢的研究。他这才明白,自己那时还处在试用期。鲁本斯在不经意中接受了心理测试和测谎仪测试。联邦调查员走访了他所有居住过的地方,对他进行了彻底调查。一年后,他们确认,鲁本斯既不经济拮据,也没有外国亲属,既同所有反政府活动无涉,也没有犯罪经历或异常性癖,于是鲁本斯获得了绝密级情报的接触资格。他立刻忙碌起来,被提升为“分析员”,被派往国防部主导的情报战最前线。
这项机密任务是针对本国国民,而不是敌国的心理战。当时,万斯政权正在策划对伊拉克的军事入侵,必须将民意往支持开战的方向诱导。于是,国防部选拔了约八十名对其马首是瞻的退役军官,伪装成“基于个人见解支持进攻伊拉克的军事评论家”,送入各家媒体。利用媒体操纵人心其实非常简单。通过让电视中的评论家反复鼓吹伊拉克威胁论,万斯总统的支持率急速攀升。
但就在这时,中情局派出的三十名伊拉克裔美国人潜入伊拉克境内,掌握了伊拉克放弃开发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计划,并揭露尼日尔向伊拉克输出铀的文件是伪造的。可疑的核燃料已经被欧洲和日本的公司作为几年后的期货买断。可是,万斯政权却无视所有的报告,一意孤行,挑起战端。
除了完成分配给自己的工作,鲁本斯秉持观察者的立场,很早就看穿了这是一场旨在掠取石油资源的侵略战争。虽然不正义,却对国家有益。他尤其注重的,不是国家或者军工集团等抽象的存在,而是现实中的人。因为所谓国家的人格,本质上就是国家最高决策者的人格。
在主导侵略的政权中枢中,有人利用战争大发横财。在上届政府中任国防部长的张伯伦,曾积极推动军队业务委托给私营军事公司,政府换届后,他便到曾受惠于他的私营公司担任董事长,获取了巨额利益。万斯上台后,又将他召回白宫担任副总统,充当进攻伊拉克的急先锋。战争还未开始,他就着手勾画起战后复兴业务的蓝图。当然,战后承包伊拉克各种基础设施重建工程的,就是他自己经营的能源公司。最近他的个人资产猛增了数千万美元。
将自己的金钱欲披上新保守主义政治思想的外衣,这样的政治家在政府内部数不胜数。国防部长拉蒂默自己也与军需企业关系密切。
鲁本斯最无法理解的是万斯总统。从他的发言内容判断,他对伊拉克独裁者深恶痛绝,但为什么恨到必须杀掉对方?决定总统态度的,除了国家利益和军工集团的利益输送,或许还有万斯本人都未察觉的无意识动机。就这一点,鲁本斯以媒体报道为依据,追溯总统的生活经历,提出了一种假说:万斯之所以要打倒伊拉克独裁者,或许是他将其影射为家庭中的专制型父亲。鲁本斯嘲笑过自己,竟以如此匮乏的数据得出武断的结论,但倘若事实果真如此,那就太恐怖了。地球上某个人的父子关系不佳,竟然会导致超过十万人被杀。万斯如愿以偿的那天,一定会感到很空虚吧。自己打倒的其实并不是应该打倒的人。他所杀死的,只不过是自己内心深处虚构出的敌人而已。
无论如何,战争开始了。正当伊拉克战争打得如火如荼时,万斯总统宣布取胜。然后,如狼似虎的国家纷纷打着帮助战后复兴的旗号,进入伊拉克。如果战争结束的国家出现战死者,会影响战后声誉,所以许多国家就雇用私营军事公司的佣兵承担警卫工作,这简直就是一场黑色喜剧。费尽心思向美国表忠心的国家分得了主子施舍的残羹冷炙,即部分石油权益。这些国家的领导人醉心于非人道的国家利益,以子虚乌有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为口实,欺骗本国国民;这些国家的国民也甘心被骗,充当间接杀害伊拉克人民的凶手。各国能源企业冠冕堂皇地攫取了巨大的利益,市民也得以享受更便利的生活,被送往最前线的士兵则身心俱伤。
主导这场史上罕见的愚蠢战争的美国领导人,在人生走向终点时,一定会被他们所信奉的上帝打入地狱吧。
当伊拉克的战后事务陷入泥潭之时,鲁本斯被升级为高级分析员,但他下定决心离开施耐德研究所。这个研究所里能见到的东西他都见过了。接下来,他要去研究美国的再生能力。美国人不是笨蛋,万斯政府的愚蠢行径必将带来余震。下届总统选举,可能会诞生美国历史上第一个非洲裔或者女性总统。如果可以进入有力候选人的选举事务所工作,就可以更近距离地观察谋求最高权力者宝座的人的精神和兽性。
就在这时,他接到研究所内其他部门的传唤。在保密措施严密的会议室内等待他的、是负责与中情局和国家安全局等情报机构联系的对外协调部部长。
“先看看这个。”部长将一份名为《人类灭绝原因研究及对策建议》的论文递给他。看到执笔者是“施耐德研究所首席研究员约瑟夫·R。海斯曼博士”,鲁本斯不由得暗暗吃惊。海斯曼博士的专业是理论物理学,但对其他科学门类也都通晓,可以说是博学广识、声名显赫的人物。尤其是科学史领域,他堪称学界泰斗。鲁本斯曾读过他的好几本著作。这位海斯曼博士,三十年前竟然曾隶属于施耐德研究所,这点连鲁本斯也不知情。
鲁本斯饶有趣味地读着《海斯曼报告》。通读后感受最深的是,博士是一位彻彻底底的反战人士。在冷战如火如荼时提出这份报告,肯定需要相当大的勇气。鲁本斯对海斯曼越发尊敬了。
“对这份报告,你有什么看法?”对外协调部部长问。
鲁本斯立即答道:“博士所言极是。”
部长点点头。“那再看看这个。”说着,他递出一份文件,“国家安全局监视非洲局势的部门截获了一封从刚果民主共和国发出的电子邮件,发信人是名为奈杰尔·皮尔斯的人类学者,收信人是他的研究伙伴。你的任务是详细调查和分析电子邮件中的内容,在一周之内提出报告。首要问题是,信中的内容是否可靠,这种事是否会真的发生,博士是否做了误判。”
“我能问两个问题吗?”
“可以。”
“为什么要找我来做这件事?这难道不是国家安全局和中情局的分析员的工作吗?”
部长淡淡一笑:“这是他们做不了的工作,只有你能解决。《海斯曼报告》发出的警告颇具现实意义,所以又轮到我们研究所登场了。”
鲁本斯点点头,提出第二个问题:“关于奈杰尔·皮尔斯这个人,是不是可以提供一些背景资料?”
“必要时参考一下这个。”部长从文件夹中取出一份报告。
鲁本斯首先通读了这份报告。根据国家安全局的身份审查,奈杰尔·皮尔斯是四十七岁的白人男性,父亲是大型贸易公司“皮尔斯海运”的老板。但奈杰尔·皮尔斯生来喜好学术研究,将家族产业的继承权让给了弟弟,二十七岁就取得了人类学博士学位,然后主要从事田野调查,四十一岁时成为罗斯林大学人类学系教授。
外界对皮尔斯的学术水平评价不高,他所写的关于俾格米人中的姆布蒂人的论文惨遭抨击:“作为游记非常有趣,但缺乏学术价值。”皮尔斯之所以还能继续担任教授,其实是因为家族运营的皮尔斯财团向学校提供了大量研究资金。中情局的报告对他的性格也有分析,说他“精神极其健康,不热衷于学术上的竞争和功名,可以说是全凭兴趣在从事研究”。可见,此人淡泊名利,与政治家的性格恰恰相反。
报告中附有一张照片。鲁本斯把皮肤晒得黝黑、满脸胡子的皮尔斯的形象铭刻在自己的脑中,然后把视线投向皮尔斯发送的那封电子邮件。那份文件上盖着“最高机密”的印章。鲁本斯原以为那是关于致死性病毒的邮件,读后却惊愕不已。
亲爱的丹尼斯:
如你所知,我相信了刚果政府和反政府势力之间的停战协议,返回了伊图里森林。我在那里又见到了好朋友姆布蒂人。不过,那里发生了令人惊异的事件,我想向你报告。但我下面谈及的内容,请你务必保密。我之所以给你发送这封邮件,是为了留下证据,证明我是最先见证人类历史新一页的人。
进入康噶游群的营地后不久,我就遇到了从未见过的生物,其形态很难用语言准确表达。尽管他的四肢和躯干像人类的幼儿,但只要看一眼他那奇特的头部,尤其是眼睛,就会知道他是另一种生物。我似乎天生就具备辨认异种生物的能力。我看到这奇特的人种时,思维霎时混乱,大脑中生出无数疑问,全身都僵硬了,丝毫动弹不得。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恢复正常的思考能力。我的脑海里冒出一个自己不想使用的词:畸形儿。我听说,这个生物是三年前由一对姆布蒂人夫妇所生。可是,经过持续观察,我发现这个生物不仅身体功能完全没有问题,而且还拥有与其年龄不相称的高度智慧。
此后几个月,我确认了这个孩子惊人的智力水平。可以说,他简直就是超人。详情我回国之后再讲,这里只举几个例子。
我向他教授英语,包括读写在内,两周时间他就掌握了。现在,他甚至能与我讨论政治、经济等复杂问题。不过,尽管他已出生三年,咽部却还未发育,尚不能发声对话。我们之间的沟通,都是通过笔记本电脑键盘进行的。
智力方面,他的数学抽象思考能力尤为出色。最让我惊奇的是,他能非常轻松地进行素因数分解。我在电脑上准备了四十位的合数,他只需要心算五秒钟,就能将之分解为两个素数。人类尚未解开的与素数有关的数学规律,竟然被这个三岁的孩子发现了。倘若美国政府,尤其是国防部知道这个俾格米孩子可以解读最高强度的RSA密码,那一定会万分震撼。不仅如此,就连证明黎曼猜想也并非遥不可及。
我写到这里,你应该已经猜到我想说的话了吧。考虑到异常发达的额头,以及解剖学上的幼期性熟[2]表现,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这个孩子极有可能是大脑新皮层发生突变的新型人类,也就是说,人类极有可能发生了进化。至于他的DNA[3]的哪一部分发生了变异,以及他是否能与现在的人类**,要等带他回归文明社会后才能检测清楚。
顺便一提,这个孩子的父亲只是普通的俾格米人,母亲已经病死,除此之外并无特别之处。我还去周围其他游群做了调查,未能发现类似的个体。可见,康噶游群中的孩子双亲某一方的生殖细胞发生了突变。
刚果东部的战斗再次爆发,在战火平息之前,我无法离开伊图里森林。政府军和反政府军都凶残成性,我担心他们会袭击我们。我打算寻找机会,尽快将这个孩子带离刚果。
电脑和卫星手机不太好用,我可能没法再发电子邮件了。不要担心,一旦逃到安全地区,我就会立即与你联络。我再重申一遍,以上内容请务必保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