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小说网

第 38 章（第1页）

言清是被敲门声吵醒的。他翻了个身，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暗红色的天光——奥克兰的傍晚。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下午六点。敲门声还在响，不紧不慢的三下，停两秒，再三下。

他踩着酒店拖鞋去开门。门外站着许河，换了件干净的深灰T恤，头发半干不湿地搭在额头上，整个人神清气爽，笑得极其不要脸。

“怎么样言老师，睡好了吗？饿了吗？要不要去楼下吃东西呀～”

言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语调弄得懵了一下，看着许河那张笑得过于灿烂的脸，脑子还半梦半醒的：“你怎么突然骚起来了。”

“什么叫骚，这叫亲切。”许河笑得更欢了，直接从他身侧挤进门里，走到椅子旁边把言清搭在上面的外套拿起来抖了抖，挂在胳膊上。

言清看了他一眼，转身去洗脸。许河靠在浴室门框上，胳膊上搭着外套，看着言清往脸上拍了点冷水。言清擦干脸，从他胳膊上把外套拿过来穿上，两个人下了楼。

其他三个人已经在大堂等着了。赵小匡正用衣角擦镜片，看见言清和许河一前一后从电梯里出来，张嘴就是一句：“你俩怎么每次都一起下来。”

“因为我叫他起床了。”许河说。

“你为什么叫他起床不叫我。”

“你有人叫。”

“谁？”

“老杨。”许河指了指坐在沙发上打哈欠的老杨。老杨抬头说我没叫他他自己醒的，赵小匡说你这不算。

几个人说笑着走进楼下的餐厅。灯光暖黄，桌上铺着亚麻餐巾，服务员递上菜单。全英文，没有图片，每一道菜名都像是从密码本里随机抽取的单词组合。老杨翻了两页就放下了，阿坤直接推到桌子中间，说交给你们了。

赵小匡接过菜单，推了推眼镜，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张口就开始报菜名。一道接一道，中间几乎没卡顿，偶尔遇到个生僻词偏头跟言清嘀咕两句，转回来又接着翻。老杨在旁边看着，手里的杯子都放下来了。

“你什么时候英语这么好了？”

“我一直都很好啊。”赵小匡理直气壮。

“我以为你只会说三克油那种。”

“那是幽默！幽默你懂不懂！”

阿坤也凑过来：“你考试怎么不及格？”

“交流没问题，跟考试是两回事，”赵小匡把菜单合上递给服务员，“考试要考语法，语法是什么东西。”

点了一桌子菜。端上来之后有些确实好吃——烤羊排外焦里嫩，海鲜浓汤鲜得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有些就很猎奇，比如一道冷盘，入口之后五个人的表情同时扭曲了。赵小匡把嘴里那口咽下去，灌了一大口水：“这道菜的味道像是海鲜和榴莲打了一架。”阿坤说你这什么形容，但他也没有反驳，因为确实难吃。

吃完饭几个人结伴出门逛逛。奥克兰的傍晚刚退，夜色很干净，街道沿着山坡起伏，远处港口灯火倒映在海面上碎成一片。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和不知哪家酒吧漏出来的爵士乐声。几个人走在异国的街头，一路走一路闹——赵小匡非要跟老杨比谁认的路牌多，阿坤在旁边当裁判，判到后面变成两个人一起围攻裁判。

十点之后，他们拐进了一条酒吧街。整条街的霓虹招牌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各种颜色的灯光把人行道照得斑驳陆离，音乐声从每家店的门口涌出来。几个人站在街口，眼睛都亮了，然后齐刷刷地看看许河，又看看言清。

言清点了点头。

几个人开开心心地挑了一家清吧。推开厚重的木门，音乐声一下子柔和了。灯光昏暗，台上有驻唱歌手抱着吉他慢慢弹。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酒，端上来的时候杯子里盛着层次分明的颜色——橘黄过渡到深红，薄荷绿沉在杯底，杯口卡着柠檬片或薄荷叶，好看得很。

言清端着杯子看了两眼，目光落在许河那杯上。许河那杯是琥珀色的，杯沿夹了片橙皮，跟他这杯果香调的完全不同。许河察觉到他的目光，把杯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尝尝？”

言清端起来喝了一小口，跟他自己那杯确实不一样，更烈一点。他放下杯子，点了点头说还行。许河趁他低头看杯底的时候，凑过去就着言清的吸管偷喝了一口他杯里的酒，然后往后一靠，笑得又贱又得意。

“还是你的好喝呀，言老师。”

言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吸管，又看了看他：“你自己没有吗。”

“你的比较甜。”

言清没再说什么，把杯子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但也没说不让喝。

几个人慢慢喝着酒，慢慢聊着天。驻唱歌手的爵士乐很好听，低低的，像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窗外海面在远处安静地起伏，码头上的灯一闪一闪的。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作用，还是音乐太沉，几个人好像都变安静了。老杨端着威士忌靠在椅背上，阿坤的啤酒杯凝了一圈水珠，赵小匡也没再闹腾，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着拍子。他们又多点了两轮，杯子换了几次，颜色各不相同。

晚些时候，酒吧里的人逐渐多了起来。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角落里有人站了起来，跟着音乐的节奏轻轻摆动。然后更多人加入了，肤色不同，语言不通，但音乐是通的。有人过来拉他们，赵小匡第一个蹦起来，拽着老杨和阿坤的胳膊往舞池里冲。

“言清！许河！快来！”

言清也被拉了进去，站在几个人中间，开始只是象征性地动了动，后来被赵小匡拽着胳膊晃了两下，也跟着音乐轻轻摇摆起来。他没怎么跳过舞，动作生涩，但周围没人介意，因为每个人都在瞎跳。赵小匡蹦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袋鼠，老杨在旁边试图保持风度但完全没跟上节奏，阿坤闭着眼睛瞎晃。言清嘴角弯了一下，浅浅的，但确实在笑。

玩够了，从酒吧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凌晨。街上人少了，霓虹灯还亮着，海风比来的时候凉了几分。几个人勾肩搭背往酒店走，赵小匡跟老杨还在争论刚才谁的舞姿更丑，阿坤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言清走在最边上，被风吹得微微眯起眼。五个人勾肩搭背，走在路上，许河搭着他的肩膀，整个人的重量斜斜地靠过来，歪着头跟对面三个人一起哼着不着调的歌。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反正调子已经跑到了太平洋里，但没人在意，一个比一个唱得大声，还难听。

这可能就是少年意气吧。

他边唱边把头歪向言清。言清正低着头走路，脸颊上有一层薄薄的的红，从颧骨一直漫到耳根。睫毛垂着，步子比平时慢，整个人比平时更安静，但又不太一样。许河看了他一会儿，嘴上那首跑调的歌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搭在言清肩上的手臂紧了紧，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