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昂最先放弃的是剃鬚刀。
那是在他进入白橡后的第七天早上。
洗手台上放著一次性剃鬚刀,刀柄是廉价的浅蓝色,旁边还有一小管没有味道的剃鬚膏。护士每天都会更换这些东西,像是只要流程足够完整,他就仍然是个需要洗漱、刮脸、按时吃药的普通病人。
可那天,里昂站在反光板前,看了自己很久。
他没有真正看清自己的脸。
白橡不给他镜子,只给一块不会碎的不锈钢反光板。人站在前面,只能看见模糊轮廓,五官像隔著一层雾。可哪怕这样,他也看得出来,下巴乾净得过分。
他伸手摸了一下。
没有粗硬的胡茬。
只有一点很淡、很软的触感,像某种东西刚冒出来,就被身体自己收回去了。
里昂拿起剃鬚刀,又放下。
他已经两天没刮脸。
以前两天不刮,下巴会扎手。警校里有人开玩笑说,新人警察就算再紧张,也要记得刮乾净脸,不然第一天见上司会像宿醉刚醒。
那时候他还会笑。
现在他笑不出来。
他把剃鬚刀丟进抽屉,关上。
抽屉合拢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那声音在白房间里显得格外明显。
摄像头的红点还在亮。
里昂抬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自己连放弃刮脸这件事,都会被记录成某种指標。
事实证明,他猜得没错。
当天上午,陈博士给他做检查时,报告里多了一行:
面部毛髮生长明显下降。
她没有念出来。
里昂也没有问。
可他看见了。
陈博士的平板总会在某些时刻偏过来一点,也许是无意,也许是她觉得他有权看见。里昂不知道她到底站在哪一边。他只知道,在白橡这种地方,“站在哪一边”本身就是个奢侈的问题。
有时候陈博士像医生。
有时候她像研究员。
有时候,她又像一个被困在白房间外的人。
里昂不討厌她。
但他也不敢完全相信她。
和头髮相比,胡茬的消失还算安静。
头髮就没那么安静了。
他剪过三次。
第一次是用病房抽屉里的安全剪刀。刀尖很圆,剪得不利落,他对著反光板乱剪,把耳后的发尾剪短,后颈也剪掉一截。剪完后,水池里落著浅金色碎发,像某种过於轻软的证据。
他把那些头髮衝进下水口。
那天晚上,他睡得还算安稳。
第二天醒来,发尾又贴到了耳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