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子衡是在周五的部门聚餐上喝多的。
不是那种脸红脖子粗、胡言乱语的醉,是那种眼神迷离、话变多、笑点变低的微醺。他端着一杯红酒,从主桌敬到副桌,又从副桌敬到实习生那桌,敬到苏念卿面前的时候,杯子里只剩一个底儿了。他晃了晃酒杯,红酒在杯壁上挂了一圈,颜色很深,像稀释过的血。
“念卿,我敬你。”他的声音比平时软了不少,尾音往上翘,像在撒娇。
苏念卿举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喝了一口,果汁,不是酒。她不喝酒,全公司都知道。
赵子衡没有走。他靠在苏念卿的工位隔板上,把酒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地转圈。他的脸有点红,眼睛亮晶晶的,像被水洗过一样。
“念卿,你来公司多久了?”
“快一年了。”
“一年了。你是我见过最认真的设计师。每一个方案都改到最细,每一张图都修到最完美。客户满意,领导满意,我也满意。”
“谢谢。”
“我不是在夸你。我是在说事实。”赵子衡低下头,看着酒杯里剩下的那一点红酒,酒在杯底晃来晃去,像一汪小小的漩涡。“你知道我为什么离职吗?”
苏念卿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赵子衡要离职,也没有人告诉过她。
“为什么?”
“因为我爸让我回去接他的公司。做建材的,不大,但够我吃一辈子。”他抬起头,看着苏念卿。那双眼睛里的迷离少了一些,多了一些认真的东西。“但我有点不想走。”
苏念卿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赵子衡笑了一下,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喝了,然后把杯子倒扣在桌上。
“念卿,你那个男朋友,他对你好吗?”
“很好。”
“那他有钱吗?”
苏念卿看着他,目光没有躲闪。
“没有。但他会有的。”
赵子衡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他从工位隔板上直起身,把倒扣的杯子翻过来,放回托盘里。
“那我祝你好运。”
他走了。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苏念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部门聚餐结束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了。苏念卿没有跟同事一起去第二场,她一个人走到公交站台,等最后一班公交车。站台上只有她一个人,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背后的广告牌上。她拿出手机,给陆沉舟发了一条消息:“我下班了。在等公交。”
回复很快:“我去接你。”
“不用。最后一班了,马上到。”
“那我在车站等你。”
苏念卿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刷卡,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厢里只有她一个人,司机放了一首老歌,旋律很慢,唱的是月亮代表我的心。
苏念卿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连成一条光的河流。她想起了赵子衡说的那些话,想起他靠在工位隔板上低着头的样子,想起他问“他对你好吗”时的语气。不是挑衅,不是试探,是真的想知道。她不知道赵子衡对她是什么感觉,也不想知道。有些感觉,不知道比知道好。
公交车到站了。她下车,看到陆沉舟站在站台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奶茶的热气在夜风中袅袅升起,像一小朵一小朵的云。
“你怎么知道我想喝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