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巷在城南的老城区。从陆沉舟住的城中村坐公交车,要换两趟,花将近一个半小时。早上七点,两个人站在公交站台上,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陈渡换了一身衣服,不是游戏里的暗红色皮甲,是陆沉舟借给他的深灰色外套,有点大,领口空空的,露出里面的锁骨,锁骨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是旧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他把头发梳了梳,但还是有几缕不听话地翘着,像个刚睡醒还没完全清醒的人。陆沉舟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熨过了——苏念卿帮他熨的,昨晚熨到很晚,熨斗的水用完了,又加了一次。
公交车来了。两个人上车,刷卡,坐在最后一排。车上人不多,前面的座位空着大半,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座位上,一块一块的,像切好的面包。陈渡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退得很快,快到看不清店铺的名字,只能看到模糊的颜色。
“你紧张?”陆沉舟问。
“不紧张。”
“你的手在抖。”
陈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压住,但膝盖也在抖。他深吸了一口气,呼出来,深呼吸,再呼出来。
“我怕。”
“怕什么?”
“怕他们不在。怕他们搬家了。怕他们……”他没有说下去。
陆沉舟没有再问。公交车摇摇晃晃的,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陈渡的侧脸上,照出那道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的疤痕。
一个半小时后,公交车在城南的终点站停了。两个人下车,站在路口。路牌上写着“梧桐路”,不是梧桐巷,是梧桐路。梧桐巷在梧桐路的中段,往里走五百米。
陆沉舟走在前面,陈渡跟在后面。路两边种着梧桐树,很高,枝叶伸展开来,遮住了半边天。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的,像碎了一地的金子。陈渡踩在那些光斑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
“我小时候,这条路没这么宽。”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路两边都是矮房子,现在都拆了,盖了楼房。”
陆沉舟没有说话。他来过这里,不是来过梧桐巷,是来过这种地方。老城区,老房子,老树,老人。时间在这里走得很慢,慢到你以为它停下了,但它没有停,它只是走得小心,怕踩疼了什么。
五百米走了很久,走到梧桐巷的巷口。巷口有一棵梧桐树,很大,比路边的那些都大,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住了大半条巷子。树下有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梧桐巷。”字迹有些模糊了,被风雨磨掉了棱角,但还能看清。
陈渡站在树下,抬起头,看着树冠。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那些光斑在他的疤痕上跳来跳去,像一群不安分的蝴蝶。
“这棵树,我小时候就在这里了。”他的声音哑了,像喉咙里塞了什么东西。“我爸说,他小时候这棵树也在这里。”
陆沉舟站在他旁边,没有催他。等了很久,陈渡低下头,擦了擦眼睛。
“走吧。”
梧桐巷十七号在巷子深处,是一栋两层的旧楼房,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但涂料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门口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几盆花,花盆是塑料的,旧的,裂了用胶带缠着。门是铁门,漆成深绿色,漆皮起了泡,有的地方已经掉了,露出下面生锈的铁皮。
陈渡站在门口,没有敲门。他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门上的春联还在,褪色了,纸边卷了起来。上联是“岁岁平安”,下联是“年年如意”,横批是“家和万事兴”。字迹工整,有力,像是练过书法的人写的。
他伸出手,手指离门铃还差一指远。停在那里,一动不动。指尖在微微颤抖。
“要我帮你按吗?”陆沉舟问。
陈渡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门铃。门铃响了,叮咚叮咚的,声音很大,在巷子里回荡。脚步声从屋里传来,由远及近,拖鞋打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的。门开了。
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头发花白,脸上有皱纹,眼角的纹路很深,是笑纹,也是泪纹。她穿着一件碎花家居服,围裙上沾着面粉。她看着陈渡,手里还拿着锅铲,锅铲上沾着蛋液。
“你找谁?”
陈渡看着她,嘴唇动了好几次,喉结上下滚动。
“妈。”
女人的手松了,锅铲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没有捡,伸出手,颤巍巍地,碰了碰陈渡的脸,手指滑过那道疤痕,从左额到右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