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问他叫什么。
他说,土方岁三。
那人又问,阿岁是谁。
他没答。
“野路子出的招,也配叫虎切?”
土方岁三收刀。
竹刀尖在草席上轻点一下。不重,极稳,没出声。
草席被桐油浸过,边缘卷起,散发出陈年汗味与铁锈混合的气味儿。
他没看那人。右眼在暮色里发虚,只有左眼还辨得出轮廓。
踢馆的是个穿藏青色袴裤的浪士,腰间挂着水户藩的梅纹刀锷。靴底碾过草席边缘,发出极轻的摩擦声,如绢布擦过刀脊。
那人又上前一步,靴跟磕在木框上,咚的一声闷响。
土方将拭刀的绢布又折一道,继续擦那道桐纹。
桐纹是试卫馆的标记,刻在近藤赠他的刀鞘上。纹路里嵌着经年的温度,他以指腹一点一点揉擦,动作极轻。那纹路是凸的,指腹压上去,似抵着一层长进木里的筋。
擦到第三遍,垢散了,露出底下浅白的木色,像谁以指节在皮上箍了一道,洗不净,褪不掉。
“跟你说话呢。”
土方终于抬眼,目光平得像一潭冻透的水,水面下却有温的暗流在拱:“听见了。”
那人上前一步,“天然理心流?”
“不是。”土方声音低得像咽进肚里,拇指腹蹭了蹭纹路尽头——那里有一道新痕,是前日试合时磕的,糙的,涩的,似擦过一层嵌进釉里的尘。他顿了顿,“只是擦刀。”
那人笑了一下,嘴角撇着:“听说你们塾头,是农民出身?”
他扫视道场,“也配谈‘诚’字?”
道场静下来。
几个新入门的弟子停了动作,竹刀悬在半空,呼吸声变得很轻,如谁把半口气含嘴里,又咽下去。
土方站起身,将竹刀系回腰间。动作慢得近乎残忍,指节一根一根扣紧缠绳。绳纹勒进掌心的茧,嵌进去,和近藤顶开虎口时的烫叠在一处。
“喂——”
“试卫馆没有足轻与武士之分。”
声音从道场深处传来,不高,但字字咬在牙上。
近藤勇走来,肩上落着桐叶,左颊那道旧疤在暮色里深了一分。他空手挑开土方尚未完全收拢的架势,掌根抵住他肩窝,停了一息。
“只有握刀稳与不稳之分。”
当着满堂弟子。
浪士脸色变了变,到底没再出声。
“听见了?”近藤转头看土方,“这就是天然理心流。”
“嗯。”
“嗯什么?”
“听见了。”
“大点声。”
“听见了!”土方声音陡然拔高,又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