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
屯所廊下的木阶结了层薄霜,踩上去发滑。
土方岁三坐在木阶上。
左手捏着笔,悬在轮值簿上方。笔尖的墨将凝未凝。
他写了几个字,又废了。
左手“偏了”。
横画总偏半寸。
“歪了。”撇捺拖得很长,从纸边伸出去,像把一柄钝刀掷在纸上。
“钝刀。”他说,“钝了。”
钝了,就扔。
“不扔。”他说,“钝了,也是刀。”
他写了一张。笔锋偏了,纸角发皱,废在膝上。
再写一张。左手虎口还裂着,是木刀劈出的那道痕。结痂后又崩开,握笔时痂边抵着笔杆。
他换了个角度,让无名指扣住柄底,小指先松——别人教的,他也教过——
但笔杆与刀柄不同。虎口空着,力从肩甲传到肘弯,在腕骨处散了。
墨滴砸下去,从纸脚爬到纸边。又一张。整张纸被墨浸透,左手捏上去,指节发黏。
再一张。笔尖戳穿纸背,在案上留下一个黑点。
又一张。墨块凝在狼毫尖,到底没落下去。
再一张。他左手将纸凑近烛焰,纸角蜷曲,发出很轻的噼啪声。灰落在砚台边,和前面几页的灰叠在一处。
褐的,黑的,分不清哪张更旧。
冷。
他没戴围巾。颈侧暴露在寒风里,皮肤被吹得发红。
从下颌到锁骨,一道渐深的粉,如谁用炭火在瓷上烙了一道。
他下意识以左手去拢衣领,袖口滑落,露出手腕内侧——腕骨上那道麻绳勒出的旧痕还在,隔着冻红的皮肤,一下,两下。
右手搁在膝上,指尖虚拢,握不住东西。肩窝深处那处被箭头硌过的神经还埋着,随着呼吸起伏,不重,但足够让他右手抬不到肩高。
风从道场方向吹来,卷着铁锈和皂角的气味儿。
近藤勇走来,肩上搭着一条藏蓝围巾,边角磨出毛边,带着他颈间的汗味和皂角气。他刚从道场回来,单衣被汗浸透。
靴底碾过木阶下的霜,咯吱一声。
他看见土方,脚步顿了半息。
土方没抬头,左手将最后一张废页撕下,揉成团,塞进袖中。动作很慢,就像狐狸把脏尾巴敛进腹下,故意把软肋翻给人看。
“不冷?”
近藤站在木阶下,仰头看他。
“冷。”土方说。
“冷还坐在这儿?”
“等人。”
“等谁?”
土方没答,只是以左手捏着笔杆,悬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