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节前一周,江寻就开始倒计时了。不是用日历,是用训练。跑完今天的十组一百米,还剩六天。跑完明天的两百米,还剩五天。跑完后天的变速跑,还剩四天。他把每一天的训练量都跑完,然后在心里划掉一天。马力问他“你怎么每天训练完都在笑”,江寻说“有吗”,马力说“有。你笑得很瘆人”。江寻摸了摸自己的脸,他没有觉得自己在笑。但他确实在笑。因为距离十月一日,又近了一天。
沈屿也在倒计时。不是用训练,是用论文。写完这篇,还剩六天。改完这篇,还剩五天。交完这篇,还剩四天。他的室友林远舟看他连续熬了三个晚上,忍不住问“你赶什么”,沈屿说“论文”,林远舟说“不是还有一周才交吗”,沈屿说“交了才能出去玩”,林远舟看着他。“出去玩?你?去哪?”沈屿说“北京”。林远舟说“你不是在北京吗”,沈屿说“北京很大”。林远舟看着他,没有再问。沈屿平时不怎么说话,但偶尔说出来的话,总让人接不住。林远舟习惯了。
张晨在打游戏,头也不回地说:“沈屿,你是不是有对象了?”沈屿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因为你每个周末都不在寝室。不是去图书馆,是出去。图书馆不会让你笑得嘴角翘起来。”沈屿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没有翘。但他知道,张晨说的是真的。他的嘴角会翘。不是他控制的,是身体自己决定的。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认识江寻开始。
“嗯。”沈屿说。
张晨摘下耳机,转过头。“真的?男的女的?”
“男的。”
张晨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转回去,戴上耳机。“行。你注意安全。”
沈屿看着他。“注意什么安全?”
“北京的交通。”张晨头也没回。
沈屿没有说话。他看着张晨的背影,不知道他是真的在说交通,还是在说别的。他没有追问。
九月三十日晚上,沈屿没有睡。他把论文改了三遍,检查了五遍,确认没有错别字,没有格式错误,没有引用遗漏。然后他点了提交。屏幕上弹出“提交成功”四个字,他看了两秒,关上电脑,躺到床上。他没有睡着。他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床板是木头的,有几道裂缝,从这头到那头。他盯着那些裂缝,想起了高中宿舍的床板。他和江寻没有睡过同一张床。他们睡过同一个房间,同一张床——不,不是同一张。他在床上,江寻在地上。他们握着手,一个在上,一个在下。沈屿想,这一次,他们可以睡在同一张床上了。不是他家,不是江寻家,是酒店。他们订了房间,两张床。不是一张,是两张。沈屿订的。他想了很久,选了两张床。不是不敢,是——他想慢慢来。他们已经等了两年,不差这一晚。他闭上眼睛,这次他睡着了。
十月一日,北京下雨了。不是大雨,是细雨,像雾,从天上慢慢地飘下来。江寻站在北体的校门口,手里拿着两杯奶茶——一杯珍珠奶茶,一杯草莓奶昔。珍珠奶茶的杯壁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刚打的。他用外套包着,保温。他等了十五分钟。不是沈屿迟到,是他早到了。他每次都会早到,沈屿每次都早到。两个人都在等,都想早一点见到对方。
沈屿从地铁站出来,看到江寻站在门口,伞没打,头发湿了。他走过去,把伞举到江寻头上。
“你怎么不打伞?”
“忘了。”
“你头发湿了。”
“嗯。”
“会感冒。”
“不会。”
“你每次都说不会。”
“因为每次都没感冒。”
沈屿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把伞往江寻那边倾了倾,自己的肩膀露在外面。江寻看到了,把伞推回去。
“你打。我跑得快,淋不湿。”
沈屿看着他,没有动。江寻伸出手,握住了伞柄,把伞举在两个人中间。雨从天上飘下来,落在伞上,沙沙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他们共用一把伞,肩膀碰着肩膀。沈屿走在他右边,江寻走在他左边。
“你订了哪里的酒店?”江寻问。
“西直门。”
“远吗?”
“不远。三站地铁。”
“你查过了?”
“嗯。昨天查的。”
江寻看着他,笑了。沈屿查过。他什么事都会查。来北体的地铁,要坐几站、换乘几次、走多久。沈屿查过,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不是怕迷路,是想知道——从这里到那里,需要多久。他需要知道,见江寻需要多久。多一分钟,他都觉得长。
到了酒店,前台是一个年轻女孩,看了看沈屿,又看了看江寻。“一间房?”沈屿说“嗯”。她看着电脑,打了几行字,递过房卡。“306,电梯在右边。”沈屿接过来,说“谢谢”。他们走进电梯,江寻按了3楼。电梯门关上了,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江寻看着沈屿手里的房卡,沈屿也看着房卡。房卡是白色的,上面写着“306”。
“你订了几天?”江寻问。
“三天。”
“两张床?”
“嗯。”
江寻看着他。“你怕我睡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