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那天,北京刮了风。不是冬天那种刀子一样的风,是春天那种——凉飕飕的,吹在脸上不疼,但会把头发吹成鸡窝。江寻站在北体田径馆的门口,被风吹得眯起了眼睛。他今天穿了一身新的运动服,深蓝色的,胸前印着“北京体育大学”六个字。这身衣服他试了三次。第一次觉得袖子太紧,第二次觉得裤腿太长,第三次觉得都不错,就是穿在他身上显得太新了,像刚从包装袋里拆出来的。
“你别摸了。”马力在旁边说。
“我没摸。”
“你从宿舍摸到食堂,从食堂摸到这里。你再摸,衣服要起球了。”
江寻把手从袖子上拿开。他确实在摸。不是紧张,是忍不住。这身衣服是他上周才领的,一直挂在柜子里没舍得穿。他想着等比赛那天再穿,新的,干净的,没有汗味的。跑起来的时候,风从领口灌进去,衣服会鼓起来,像一面帆。他想要那种感觉。
马力把手里的奶茶递给他。“喝吗?”
“不喝。赛前不能喝太多水。”
“那你拿着。暖手。”
江寻接过来。草莓奶昔,杯壁上贴着一圈水雾。马力买的时候专门让店员“多加草莓”,店员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一个大男生点草莓奶昔还多加草莓有点奇怪,马力说“给别人买的”,店员才没再看他。江寻没有喝,他把杯子握在手心里,凉凉的,但他不觉得凉。他在想沈屿。沈屿说九点到,现在八点五十。还有十分钟。他站在门口,看着校门口的方向,等着那个穿灰色外套的人从地铁站出来,走过校门,走过操场,走到他面前。
十分钟后,沈屿到了。他从校门口走进来,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灰色外套,深色裤子,灰色的围巾——江寻家的那条。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他没有去理。他看到江寻站在田径馆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头发翘着,脸上红扑扑的。
“你怎么这么早?”沈屿走过去。
“等你。”
“你不是说九点到吗?”
“嗯。我八点半到的。”
沈屿看着他。“你等了半个小时?”
“不久。”
沈屿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从江寻手里接过那杯草莓奶昔,把吸管插进去,递回去。“喝一口。”
“赛前不能喝太多。”
“一口。”
江寻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凉的,草莓味在嘴里散开,像含了一颗糖。他把奶茶还给沈屿,沈屿拿着,没有喝。他就那样拿着,站在江寻旁边,像拿着一个不属于他的东西,但也没有要还给别人的意思。
“你紧张吗?”沈屿问。
“不紧张。”
“你手凉吗?”
江寻把手伸出来。热的。跑过来的,从宿舍跑到田径馆,八百米,热身了。
“热的。”江寻说。
“那你不用想我了。”
江寻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说过,你手热的时候不会想我。”
江寻不记得自己说过。但他说了,沈屿记住了。他记得沈屿说的每一句话,沈屿也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他们记的不是话,是说话的时候,对方的样子。江寻说“手热的时候不会想我”的时候,是在操场上,太阳很大,他跑完五圈,手是热的,沈屿站在终点线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他说“你手凉吗”,江寻说“热的”,沈屿说“那你不用想我了”,江寻说“为什么”,沈屿说“因为你想我的时候,手是凉的”。江寻忘了自己说了什么,但沈屿记得。沈屿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
“那你现在在想我吗?”江寻问。
沈屿看着他。“在。”
“你手凉吗?”
沈屿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凉的。江寻握住,放在自己的手心里。他的手掌很大,很热,把沈屿的整只手都包住了。
“暖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