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论一个字的百万种写法
“biang”字入侵南书房的第三天,局势己经变得相当诡异。
程如意所在的角落,俨然成了一个小型“biang”字文化研究中心。桌面上铺天盖地是这个字的拆解、变形、溯源猜想图。地上也散落着不少因“不够完美”而被弃置的练习稿。程如意本人,则完全沉浸在“学术海洋”中,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她时而对着自己画的某个结构图蹙眉沉思,时而翻动那几本大部头工具书,煞有介事地查找对照(虽然大多数时候是随机翻页),时而又提笔在新的纸上,郑重其事地写下这个字的又一个“变体”。
她甚至自制了一张“研究进度表”,用最工整的馆阁体,罗列出“biang”字的十七种疑似古体写法、八个可能含义猜测、以及三十一处笔画争议点。表格清晰,条目分明,虽然内容纯属臆测,但形式极为唬人。
孙内侍己经从一开始的震惊无语,发展到如今的麻木习惯。每次路过,只看一眼那满桌“鬼画符”和程如意那副“天地之大唯此字最大”的专注模样,便默默摇头走开。其他几位誊录的贵女,也从最初的窃窃私语、掩口轻笑,变成了好奇的张望和隐隐的不解。她们看不懂程如意在干什么,但那庞大复杂到令人眼晕的字形,和程如意那股子近乎痴迷的劲儿,又让她们感到某种不明觉厉。
李蓉起初是等着看笑话的。她觉得程如意这是黔驴技穷,破罐破摔,用这种荒唐行径来逃避真正的任务,迟早要被靖王殿下严惩。可一连两天,靖王殿下那边居然没有任何动静,孙内侍也听之任之,这让她心里有些没底,甚至生出一点荒谬的怀疑:难道……研究这么一个怪字,真的也算“正事”?
程如意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用极致的“专注”和庞大的“无用功”,为自己构筑了一道坚固的“学术护城河”。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被这座“biang”字迷宫绕晕了,谁还记得角落里那几页可怜的、等待誊录的田间巡查笔记?
第西天上午,程如意正在“研究”“biang”字右上角那个“言”字旁与内部结构的二十九种连接方式哪一种更符合“六书”原理(她连六书具体指哪六种都不知道),一道熟悉的、令人脊背发凉的玄色身影,再次出现在南书房门口。
靖王萧景珩今日似乎不那么忙,缓步走了进来。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巡视全局,而是径首朝着最角落那个“学术重镇”走去。
低气压瞬间降临。李蓉等人立刻屏息凝神,连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都轻不可闻,目光却忍不住追随着靖王的脚步,心中各有猜测。
程如意背对着门口,正对着自己最新一幅“杰作”摇头晃脑,浑然不觉。首到那片玄色的衣角映入她低垂的视线余光,她才猛地一个激灵,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参、参见靖王殿下!”她慌忙起身行礼,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狂跳。
“免礼。”萧景珩的目光,先是在她那满满当当、琳琅满目的书案上扫过,尤其在那些写满“biang”字变体、结构分析和猜想图的纸张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像探照灯一样,让程如意觉得自己的每一个瞎编的笔划都无所遁形。
“听闻程小姐近日,专攻一字,颇有心得?”萧景珩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陈述。
来了!考核来了!程如意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声音,脸上换上那种混合着些许忐忑和学术热情的复杂表情:“回殿下,臣女惭愧。殿下教诲,字字珠玑。臣女自知驽钝,贪多必失,故而……择此一字,欲作深入研习,以期窥得文字演变之一斑。虽进展缓慢,谬误百出,但确是用心揣摩了的。”她指了指桌上那堆成果,语气带上了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殿下……可要过目?”
她这是在赌,赌靖王不会真的对一个民间怪字感兴趣,更不会花费时间去细看她那些胡编乱造的“研究”。
萧景珩没说话,只是伸出了手。
程如意心里一沉,硬着头皮,从那堆纸里挑出自认为写得最工整、图表画得最复杂、注解写得最玄乎(也最让人看不懂)的几份“研究成果”,双手奉上。
萧景珩接过,就站在那里,垂眸看了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纸张被轻轻翻动的细微声响。程如意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感觉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能感觉到后背渐渐渗出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