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远“暴病”身亡、关键人证“意外”溺毙的消息,如同腊月里最凛冽的寒风,穿透西苑格物院看似坚固的高墙与严密的守卫,在每个人心头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阴翳。明面上的线索被粗暴地斩断,意味着对手的反扑不仅凶残,而且精准、高效,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从容。这无疑是在警告所有试图深挖下去的人:有些水域,涉之则死。
程如意将靖王传来的密报在灯焰上点燃,看着那寥寥数语化作蜷曲的灰烬,落入冰冷的铜盆。火焰跳跃,映亮她沉静却异常明亮的眼眸。恐惧吗?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激发出的、近乎冰冷的斗志。对手越是急于掩埋,越是证明她所追踪的方向,触及了真正的要害。莲花印记,哀牢山赤瞳石,江南“吴”家,白莲教的技术流派……这些看似散乱的点,正在某种强大而隐秘的力量作用下,隐隐勾勒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轮廓。
“他们害怕了。”程如意低声自语,用炭笔在纸上重重圈出“莲花”与“赤瞳石”两个词,并在之间画了一条粗线。赵文远的死,或许掐断了追查朝中内鬼的首接线索,但也反向证实了“莲花”所代表势力的活动能量与残忍程度。哀牢山的矿,或许是他们重要的物资来源之一。
“林先生,”程如意将整理好的、关于哀牢山“赤瞳石”及周边区域异常记载的清单推到林沐面前,“能否尝试从这些零散记录中,推测出可能的具体矿脉位置,或该区域近几十年有无大规模的人口异常流动、土地兼并、或与矿业相关的民间纠纷、械斗?”
林沐接过清单,快速浏览,眉头微蹙:“程咨议是想从民生与经济的异常变动中,反推隐藏的矿业活动?此法甚妙。此类边陲之地,朝廷控制力弱,土司、头人、豪强、乃至教门势力盘根错节,若有大规模隐秘采矿,必然会在人口、土地、赋税、乃至地方治安上留下痕迹。只是……资料太过零散,且年代久远,恐需时日交叉比对,甚至可能需要调用部分地方官府未上呈中枢的原始档案。”
“无妨,尽你所能。需要调用何种档案,列出清单,我设法请靖王殿下协调。”程如意道。她知道这很难,但这是目前为数不多可能找到“莲花”势力物质基础的方向。
“学生明白。”林沐眼中也燃起一丝属于研究者的专注光芒,抱拳应下。
安排完林沐的工作,程如意又将目光投向窗外。韩青依旧如标枪般立在院门内的阴影中,仿佛与那片灰暗融为一体。这个锦衣卫百户的到来,固然增强了安全感,但程如意心知,他也是一把双刃剑,代表着靖王(乃至皇帝)对她这里更首接的掌控与审视。在赵文远死后,这种“保护”之下的监控意味,恐怕只增不减。
然而,程如意此刻并无暇过多揣测上意。她的思绪,被另一件刚刚发生、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所占据。
昨日午后,负责采买院内一应物资的仆役(由韩青指定并亲自核查过的可靠之人)带回了一批新的墨锭与纸张。在清点时,春桃发现,其中一刀“澄心堂”特制宣纸的边缘,被人用极淡的、近乎与纸色融为一体的朱砂,点了一个小小的、三瓣莲花形状的印记!印记极小,若非春桃心细,对着天光检查纸张是否受潮,根本难以发现。
这刀纸,混在皇帝赏赐的“澄心堂”纸和其他新采购的普通纸张中,若非特意翻找,很难注意到。是谁?什么时候?如何做到的?采买仆役绝无问题(韩青确认过),纸张来源是内廷指定的皇店,按理说更不该出纰漏。难道内廷的供应渠道也被渗透了?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一次针对性的、极其隐秘的信息传递或标记?
程如意没有声张,只是让春桃悄悄将那刀做了记号的纸单独收起,锁入柜中。她反复检视那枚莲花印记,与金属板上的、壁画上的、乃至阿莲铁片上的图案对比。风格更接近金属板上那种工艺精湛、带有强烈组织标识性的莲花,而非民间朴拙的画法。
这是警告?是示威?还是……“自己人”的联络信号?
如果是后者,那意味着什么?格物院内,有“莲花”的人?还是对方神通广大到能精准定位这批纸张的最终使用者是她,并提前做了手脚?若是警告或示威,在赵文远刚死、风声正紧的关头,用如此隐晦又冒险的方式,目的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