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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血色归(第1页)

自那日王贵妃带来不祥消息后,晚棠的心便像被一根无形的丝线悬在了半空,晃晃悠悠,不得安宁。宫里的日子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阿宁依旧温柔,蓁蓁依旧天真,可那份轻松却再也回不到最初。她开始不自觉地留意任何与前朝、与漠北相关的动静,哪怕只是太监宫女们无意间的几句闲谈,都能让她心头一紧。

太子妃依旧会带着恰到好处的关怀往来,言语间偶尔提及“父皇用兵如神,定能化险为夷”,试图安抚,也试图探询晚棠的态度。晚棠只是垂眸,用更得体的谦辞应对,心中却是一片空茫。化险为夷?那“险”究竟到了何等地步?

没有确切消息的日子,最是煎熬。晚棠有时会站在长春宫的庭院里,望着北方的天空出神。她想起他临行前夜,在灯下凝望舆图时紧锁的眉头,想起他抚摸她脸颊时粗粝的指腹,想起他低沉的那句“等朕回来”。

那些过往的猜忌、权衡、甚至怨怼,在生死未卜的遥远征途面前,忽然变得模糊而轻微。留下的,是一种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揪心的牵挂。

偶尔,会有正式的捷报或平安奏报送入宫中,经由太子或司礼监,向六宫传达。

内容总是简略而格式化的——“陛下于某地大破敌军”、“圣躬安,军中士气高昂”。这些冰冷的文字,无法缓解她心底的焦灼,反而更像隔靴搔痒。她想知道更多,他是否受伤?是否疲惫?军中粮草可还充足?塞外的夜,是否冷得刺骨?

这日午后,晚棠正心不在焉地对着窗外的落叶发呆,徐姑姑脚步匆匆地进来,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欲言又止的激动神色。她手里捧着一个不起眼的、用火漆封着的普通公文袋,而非宫中常见的锦盒。

“娘娘,”徐姑姑压低声音,将公文袋双手呈上,“太子殿下着人送来的,说是……北边刚到的军报副本里,夹带给娘娘的。”

晚棠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从榻上站了起来。她接过那尚带着风尘气息的袋子,手指竟有些微微颤抖。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用裁纸刀小心地挑开火漆,里面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条折叠整齐的腰带。是一条蒙古式样腰带,用深蓝、赭红、明黄等色丝线,以繁复的盘金绣和锁绣技法,绣出雄鹰、卷草、云纹等图案的蒙古式样腰带。皮革鞣制得柔软坚韧,金属带扣被打磨得光亮,镶嵌着绿松石和红珊瑚。

晚棠的指尖抚过那冰凉的金属和细腻的刺绣纹路,心头巨震。那年北伐,她在大营里养伤,他飞奔回来看“起死回生”后的她,他也带了一条类似的刺绣带子,绣着蒙古图腾。只是那条带子是染血的,她还好阵伤感。而这一条……是崭新的,没有血迹,是他特意寻来的、完好的战利品吗?他竟然还记得……

她的目光落在另一样东西上——那是一张折叠起来的、明显是从普通信笺上裁下的纸条,边缘甚至有些毛糙。她轻轻展开。

纸条上的字迹,是她熟悉的、力透纸背的朱棣笔迹,只是墨色深浅不一,笔画间带着明显的疲态和匆忙,甚至有几处因书写时手腕不稳而微微晕开的痕迹。内容极短,只有三行:

棠儿:

凶险万分。然此战大捷,贼已远遁。

朕已回程,不日可归。

行至山东,又见海,甚念卿。

最后一句,“行至山东,又见海,甚念卿。”短短十个字,却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在晚棠的心上,敲碎了这些日子以来所有强自镇定的伪装,也敲开了她心底那层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冰封的堤防。

山东的海……是了,上次北伐回程与她同乘御辇,沿着海岸线缓缓而行时,她曾央他一同看海,她对他说“她家在海边,看到海就是家。我陪你看过燕王府,你也陪我看过我家了。我就随你走了,余生都随你……”

原来,他都记得。记得那片海,记得她当时的话语。在历经生死搏杀、疲惫回程的路上,再次看到那片同样的海域时,他想起了她,而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妃嫔。

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不是一滴两滴,而是瞬间模糊了视线,滚烫地滑过脸颊,滴落在手中那张轻飘飘的纸条上,晕开了墨迹的一角。她紧紧攥着那张纸条,仿佛攥着跨越了生死烽火、捱过了无尽风霜才抵达她手心的温度。另一只手,死死握着那条崭新的蒙古腰带,指尖深深陷入柔软的皮革和冰凉的宝石之中。

徐姑姑见状,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晚棠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任由泪水无声地奔流。为那“凶险万分”的后怕,为那“大捷”的如释重负,更为那“又见海,甚念卿”背后,所蕴含的、远超她预期的、沉重而隐秘的挂念。他那样一个男人,一个将雄心壮志刻在骨血里、将天下山河扛在肩上的帝王,在浴血奋战、疲惫归程的间隙,竟然会想起她,会用如此私密、甚至有些笨拙的方式,告诉她:我想你了,我快回来了。

这份念想,穿过尸山血海,越过茫茫草原,跋涉过冰河冻土,最终落在她掌心,轻如鸿毛,又重逾千斤。

自那之后,仿佛打开了某个闸口。虽然正式的官方消息依旧迟缓而简短,但那种夹带在军报副本里的、只有寥寥数语的小纸条,却断断续续,又来了几次。不再是经由太子,而是朱棣身边最亲近的太监,在常规奏报之外,单独、秘密地送入长春宫。

有时只是几个字——“已入关,安。”

“将至德州,腿疾犯,无大碍,勿忧。”

有时会提及沿途风物——“见南归雁,思及京中桂子应开矣。”

甚至有一次,只有干巴巴的两个字——“甚疲。”

每一张纸条,都让晚棠的心随之起伏。知道他腿疾犯了,她会辗转反侧。看到“甚疲”二字,她仿佛能透过纸背,看到他靠着御辇、闭目蹙眉的倦容。而想到“桂子”,她会让小厨房试着做他或许会喜欢的桂花糕,尽管不知他归期几何。

这些纸条,没有甜言蜜语,没有缠绵思念,只有最朴素的行程通报和身体近况。可正是这种平淡下的牵挂,这种身处高位、日理万机却依旧抽空写下只言片语的坚持,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让晚棠心悸。她将它们仔细收好,和那条腰带放在一处,夜深人静时,会取出来反复地看。墨迹的深浅,笔画的走势,甚至纸张的粗糙程度,都成了她揣摩他彼时心境的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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