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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六年安(第1页)

自那日从西苑猎场回来,晚棠便被朱棣以“受惊过度,需静心休养”的名义,名正言顺地“圈”在了长春宫内。

赏赐如流水般送进来,珍玩、药材、绸缎,摆满了库房和前厅,彰显着帝王的恩宠与补偿。可随之而来的,是长春宫内外骤然多出数倍的人手。生面孔的宫女、太监悄无声息地填补了各个角落,目光警惕,行动规整。晚棠能感觉到,这已不仅仅是寻常的“加派人手伺候”,而是明晃晃的、升级了的看管。

往日,佩兰、墨竹、翠芝在外间值守,还能寻个由头,私下与徐姑姑、芝兰说上几句要紧话,交换个眼神。如今,这最后一点缝隙也被堵死了。

朱棣似乎尤其防备徐姑姑与她单独接触,只要徐姑姑出现在内殿,屋里必定杵着好几个人,或是新来的宫女低头擦拭本就一尘不染的博古架,或是医婆刘姑姑“恰好”进来请脉问安。

连晚间整理床褥、熄灯就寝前那片刻私密,也被这位不苟言笑、医术精湛的刘姑姑接手了。刘姑姑话不多,做事一板一眼,只说徐尚仪如今主管长春宫人员宫务,不宜再操劳娘娘贴身琐事,她是医婆,往后娘娘的饮食汤药、熏香衣物,皆由她一一查验。

晚棠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知道,这是朱棣在保护她,用这种密不透风的方式隔绝一切可能的危险,也是在隔绝她与外界的联系。可这也意味着,她彻底失去了与徐姑姑单独沟通的可能。那张画着诡异图腾的纸,那枚烫手的山芋,还在徐姑姑手里!

她心急如焚,几次想寻个机会问徐姑姑要回来,或是至少知道她如何处置了,却总被各种“巧合”打断。那东西留在外面,就像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炸药,而点火索,似乎就握在向来“自有成算”的徐姑姑手里。

更让晚棠心头发冷的是,除了芝兰、翠芝、佩兰和徐姑姑这几个绝对心腹,当日随她去西苑的那几个眼熟的粗使宫女、小太监,自回宫后,再也没露过面。她曾试探着问过徐姑姑,徐姑姑神色平静,只道:“娘娘放心,为保万全,已将她们妥善调往别处当差,会封好口的,您无需忧心。”

“封口”。这两个字像冰锥,扎得晚棠心头发寒。她不敢深想这“妥善调离”和“封口”背后意味着什么。是发配到苦寒之地?还是……永远地闭上嘴?她想起那日西苑行宫,那几个宫女惊恐却忠诚的脸。她们或许什么都不知道,或许只是恰好在她身边,就成了这场风暴中,最先被牺牲的尘埃。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罪恶感攫住了她。她从一个小宫女被迫顶包,到走到今日的权贤妃,这条路,究竟踩过了多少人的鲜血和尸骨?她没得选。以前没得选,现在依然没得选。她甚至只能在别人的牺牲之上,小心翼翼地、如履薄冰地,护住眼下仅存的、她珍视的人。

那个曾经还怀有几分天真、想要抗争些什么的现代人李晓棠,早已被深宫吞噬。剩下的林晚棠,所求不多,不过是想在这吃人的地方,活得稍微有点尊严,稍微……像个人。

年关将至,宫里渐渐忙碌起来,年节的气氛冲淡了些许凝重。内务府开始往各宫送年节用度,长春宫也不例外。只是规矩更严了,送来的东西不再能径直抬进库房,需得徐姑姑领着尚功局、尚服局等各司的掌事太监、女官,在宫门外便一件件开箱查验,核对名录,确保无夹带、无疏漏,确认无误后,方能抬入前厅,再由芝兰和佩兰二人二次清点,记录在册。

这一日,天气晴好,晚棠在书房里心不在焉地绣着一个香囊。前厅隐约传来人声,似乎颇为热闹。她放下针线,缓步走了出去。

只见前厅地上摊开了数十匹绫罗绸缎,流光溢彩,晃人眼目。尚功局的李尚仪正与徐姑姑站在一处,低声说着什么,手中还拿着一本册子,似在最后核对。旁边站着几个生面孔的宫女太监,垂手侍立。

晚棠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徐姑姑和李尚仪。李尚仪……那可是太子妃的人!徐姑姑会不会……把那图腾给了李尚仪,再由李尚仪递到太子妃手中?太子如今对汉王虎视眈眈,若得了这般“铁证”,岂会放过这扳倒汉王的大好机会?必定会想方设法捅到御前,坐实汉王勾结建文余孽、图谋不轨的谋逆大罪!

可晚棠知道,或者说,她猜得到朱棣的心思。他未必真想此刻就要了汉王的命。他要的,是名正言顺地削其羽翼,夺其权柄,将他远远打发去就藩,圈禁起来,再无翻身之日。

若是太子将事情闹大,逼得朱棣不得不以“谋逆”论处汉王,那便是父子相残,朝局震动,朱棣的雷霆之怒,必将倾泻而下!到那时,长春宫这个“苦主”,会不会反而成了“祸首”?是她们“藏匿”了证据?还是她们“勾结”太子构陷亲王?谁又能说得清?徐姑姑怕是第一个要遭殃!

晚棠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她死死盯着宫门口,看着徐姑姑与李尚仪说完话,客气地将人送走,然后转身,步履平稳地向内走来。

徐姑姑神色如常,走到晚棠面前,规规矩矩地行礼:“娘娘金安。可是这些料子颜色不合心意?方才李尚仪也说,有几匹颜色略深了些,不过质地是极好的,做成宫装,在年节宫宴的灯火下,定然是水光潋滟,华美非常。老奴这就去找常顺取库房钥匙,再陪娘娘亲自去库里挑挑?今年宫宴的衣裳、搭配的头面,都该定下来了。”

晚棠没叫起,只是死死盯着她,试图从她平静的面容下看出些端倪。徐姑姑依旧垂着眼,姿态恭顺,仿佛真的只是在请示衣料之事。

晚棠绷紧的脊背微微松了松,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成。我就在这儿等你,你快去快回。”

徐姑姑应了声“是”,快步退了出去。不多时,便拿着钥匙回来了。晚棠随着她,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往后院库房走去。库房门前、廊下,果然也站了好几个眼生的宫女内侍。

晚棠心绪不宁,迈进库房高高的门槛时,竟没留意脚下,被绊得一个趔趄。

“娘娘当心!”徐姑姑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就在这一扶一稳之间,一个叠成极小方块、硬硬的物事,被迅速塞进了晚棠的手心。

晚棠指尖一颤,立刻攥紧。是纸!是那张图腾纸!她悬了多日的心,终于重重落下,几乎要虚脱。还好,徐姑姑没有自作主张!她将东西悄悄收进宽大的袖笼,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按了按狂跳的心口。

徐姑姑扶稳她,给了她一个极快、却充满安抚意味的眼神,随即又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口吻:“娘娘仔细脚下,这库房门槛是高了些。您看这匹大红织金云锦如何?正衬年节喜庆……”

晚棠心下大定,顺着她的话,勉强打起精神,挑选起衣料来。只是袖中那小小一方硬纸,像一块烙铁,烫着她的肌肤,也烫着她的心。

除夕夜,宫宴依旧盛大奢华。丝竹管弦,觥筹交错,命妇女眷,珠环翠绕。晚棠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宗亲席位。汉王的位置空着,只有汉王妃带着几个年幼的孩子,安静地坐在那里,接受着众人或明或暗的打量。汉王妃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与赵王妃低声交谈,看不出丝毫异样。

晚棠心中了然。朱高煦,果然被圈禁了。朱棣正在用他的方式,一点点“砍断”这头猛虎的“爪牙”。他需要时间,也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来给天下、给史书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

只是,困兽犹斗。一只被逼到绝境、失去了利爪的猛虎,会不会更加疯狂?晚棠只要一想到这种可能,就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棠姨!”

一声软糯的呼唤打断了她的思绪。晚棠低头,看见阿宁牵着蓁蓁走了过来。小蓁蓁似乎又长高了些,穿着喜庆的红色小袄,像年画上的娃娃。她好几个月没见晚棠了,此刻挣脱阿宁的手,像只小蝴蝶般扑进晚棠怀里,搂着她的脖子就不肯撒手,小嘴一扁,眼泪汪汪地喊:“棠姨!蓁蓁好想你!”

晚棠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水,连忙搂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蓁蓁乖,棠姨也想你。”她从怀里摸出早就备好的、装着吉祥如意金锞子的小红包,塞进蓁蓁手里。小财迷立刻破涕为笑,紧紧攥着小红包,眼睛弯成了月牙。

芝兰在一旁,递上一个用锦缎包裹的小包裹。晚棠接过,对阿宁笑道:“给蓁蓁做了身新裙子,绣了些蝴蝶,想着她定然喜欢。只是许久未见,怕尺寸不合了,便往大了做,只怕今年穿着稍大,明年就穿不着了。”

阿宁接过包裹,入手便知是极好的料子和细密的针脚。她看着晚棠明显清减了的脸颊,眉头微蹙:“你不是病着需要静养吗?何苦还费这些眼睛。本宫瞧着你,比秋猎前又瘦了些。”她握着晚棠的手,趁周围命妇都在相互寒暄,无人特别注意这边,迅速凑近晚棠耳边,用极低的声音道:

“自你们回宫第二日,宫里便传出旨意,说是你与汉王救驾有功,各有厚赏。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被拘在长春宫不得出,汉王更是连宫宴都不得露面,手上大半兵权,也已悄无声息转到了我侄儿张辅手中。虽说做得隐蔽,可这风向……晚棠,汉王此番怕是真要失势了。我左思右想,实在担心。你若有任何难处,千万想办法递个信儿给我,或许……我能帮着想想辄。”

晚棠心中暖流涌过,却不敢有丝毫表露,只反握住阿宁的手,轻轻拍了拍,笑容温婉依旧:“阿宁,别担心。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陛下也常来长春宫,不算什么圈禁。朝堂上的事我不懂,也管不了,只想安心把身子养好。你也要保重自己,照顾好蓁蓁。”她语气轻松,仿佛真的只是在静养。

阿宁看着她强作镇定的模样,心中忧虑更甚,还想再说什么,怀里的蓁蓁却扭动起来,仰着小脸,声音清脆地问:“棠姨棠姨!明天初一,蓁蓁还能吃到你做的那种,五颜六色、各种形状、甜甜的汤圆儿吗?”

蓁蓁声音不小,周围几个正在交谈的命妇,包括不远处的汉王妃和赵王妃,都闻声看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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