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光透过窗纸漫进来时,林礼还在被窝里蜷着。
他翻了个身,将被子往肩头拉了拉,把半张脸埋进柔软的棉絮里,发出一声含糊的、满足的叹息。
今日不必早起读书。
周夫子已经将他从门墙之下放了出去,推荐信揣在怀里,书院的入学考试还在后头。
这段空档,是他九年来头一回不用惦记着晨读、不用怕迟到挨戒尺的悠闲日子。
他打定主意要睡到日上三竿。
可这念头刚在脑子里转了一圈,院子里便炸开了锅。
先是脚步声——杂沓的、急促的、来来回回的脚步声,从走廊这头响到那头,又从那头响回来。
接着是箱子开合的声音,衣料抖开的窸窣声,还有压低了嗓门却掩不住兴奋的叽叽喳喳。
林礼把被子蒙过头顶,试图隔绝这些动静。
没用。
那些声音像是长了腿,从门缝里、从窗纸的破洞里、从墙壁的每一道缝隙中钻进来,在他耳边嗡嗡地响,吵得他脑仁疼。
“怎么这么吵啊,香姨——”
他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掀开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揉着惺忪的睡眼,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起床气。
头发乱得像鸡窝,一缕翘在头顶,一缕贴在额角,中衣的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白净的锁骨。
那副模样,活像一只刚从窝里被拽出来的、还没睡醒的小猫。
“哎呦——大懒虫,醒了?”
谢云芍的声音从衣柜那边飘过来,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林礼用力眨了眨眼,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这才看清了屋内的景象。
谢云芍蹲在衣柜前面,面前摊着一只敞开的樟木箱子,正将叠好的衣裳一件一件地往里码。
她的动作又快又利落,每放好一件便用手掌压一压,将箱子的空间利用到极致。
晚晴站在床边,怀里抱着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外衫,下巴搁在那摞衣服的最上面,两只眼睛圆溜溜的,正笑眯眯地看着林礼。
那摞衣服堆得太高了,高得遮住了她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和一个微微翘起的鼻尖。
香舒则在书架那边忙活,将林礼平日爱读的几本书从架子上抽出来,掸去灰尘,用蓝布一一包好,再整整齐齐地码进另一只箱子里。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器物。
屋子里,三个人各忙各的,倒把林礼这间卧房弄得像个作坊。
“云芍姐,”林礼揉了揉太阳穴,满脸的困惑,“你们这是干嘛啊?”
“还能干嘛?”谢云芍头也不抬,手上的活计一刻不停。
“给你收拾东西啊。明天就要走了,今天不收拾好,明天忙急忙活的,落下什么可没人给你送去。”
“对啊,良哥哥!”
晚晴从那摞衣服后面探出半张脸来,声音又脆又亮,带着一种“我们在为你做好事你怎么还不领情”的小小不满。
她一边说着,一边抱着那摞衣服朝床边走来,想把手里的衣物放到床铺上暂存。
可就在她弯腰的那一刻——她的鼻翼忽然微微翕动了一下。
小姑娘皱了皱眉,又闻了闻,然后将那摞衣服搁在床尾,歪着头,一双大眼睛在林良身上来回打量。
“礼哥哥,你有没有闻到什么怪味?”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