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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明倭廿一条(第1页)

黄海的波涛,在初秋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铁灰色,如同此刻“定远”舰艏甲板上的气氛。这艘巍峨如山的巨舰,是大明帝国海上力量的钢铁图腾,其庞大的阴影沉沉地笼罩在下方几艘倭国遣来的小艇上,仿佛巨兽俯视蝼蚁。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海风、未散的硝烟味,以及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

潘浒背对着波光粼粼的海面,负手而立。他深邃的目光扫过被带上甲板的倭国幕府使者,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那笑意中,混杂着胜利者的睥睨、审视猎物的玩味,以及一丝深藏心底、源于历史记忆的冰冷快意。他的身后,是两排荷枪实弹、面容肃杀如铁铸的卫兵,刺刀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无声地宣告着这场谈判的绝对权力归属。

酒井忠胜,一个身材矮小、身着略显陈旧华服的老者,步履蹒跚地走到甲板中央指定位置。面对如山岳般矗立的潘浒和那艘象征着毁灭力量的巨舰,酒井忠胜没有丝毫犹豫。他几乎是踉跄着扑倒在地,以一种近乎卑微到尘埃里的姿态,深深地、深深地匍匐下去——额头紧贴着冰冷的铁甲板,双臂前伸,整个身体几乎贴伏于地。这并非倭国传统的鞠躬礼,而是近乎“五体投地”的臣服之礼,在倭国文化中,通常只用于面对神佛或至高无上的绝对权威。

潘浒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这个匍匐的身影。酒井宽大的和服后襟在微风中颤抖,像一只被钉在案板上的、失去了翅膀的鸟。潘浒心中那股难以言喻的“爽利”感油然而生,如同饮下了一杯冰冽醇厚的烈酒。

他想起了史书上记载的倭寇肆虐东南沿海的烧杀抢掠,想起了万历年间高丽战场上无数大明健儿血洒疆场的悲壮,更想起了……仅仅存在于另一个时空记忆碎片中的“春帆楼”。那位“螨清糊裱匠”李中堂疲惫而无奈的面容,坐在他对面的那个叫伊藤博文的倭国人咄咄逼人的嘴脸……

此刻如同淬毒的钢针,反复刺激着他的神经。

“像个王八似的!”

潘浒心中嗤笑,一种带着强烈报复意味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升起:“这还远远不够。下回,定要让小倭子那个劳什子的天皇,也这样跪在老子跟前!那才叫真他娘的‘爽歪歪’!”

良久,潘浒才用靴尖轻轻点了点甲板,一个随从官高声道:“使臣起身回话!”

酒井忠胜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才在随从的搀扶下艰难地爬起。他不敢直视潘浒的眼睛,目光低垂,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抑却仍无法完全掩饰的沙哑与颤抖:

“尊贵无比的天朝上国将军阁下!”酒井的汉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但用词却极尽谦卑,“鄙国上下,已深刻认识到高丽(壬辰)之战,乃倾覆社稷之大罪!此战非但悖逆天朝宗主之德,更使上国蒙受无妄之灾,耗费海量国帑,折损无数忠勇将士……鄙国罪孽深重,万死难赎!”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接下千斤重担:“鄙国将军(德川家光)及天皇陛下,皆痛心疾首,追悔莫及。特命下臣前来,郑重向大明皇帝陛下递呈国书罪表,俯首认罪。鄙国愿倾尽所有,赔偿天朝在此次战争中所遭受的一切损失——金银、粮秣、军械、抚恤……凡天朝所列,鄙国绝无二话。”

酒井的腰弯得更低了,声音里突然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哭腔,这哭腔并非完全作伪,而是夹杂着国运倾颓的巨大悲恸与屈辱:“为表……为表鄙国洗心革面、永世臣服之至诚……鄙国……鄙国愿……去除‘天皇’尊号!”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恢复……‘倭奴王国’之旧称!”

此言一出,甲板上除了海风的呜咽和舰体金属的轻微嗡鸣,一片死寂。连潘浒身后的卫兵,眼中都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诧。

去天皇号,复“倭奴”旧称——这已非简单的认错赔款,这是对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千年精神图腾的彻底否定与自我阉割;是比割地赔款更触及灵魂的根本性屈辱。

潘浒心中那点“爽利”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意外和警惕所取代。他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矮小的倭国老臣。对方的姿态卑微到了极点,但这份“卑微”背后,绝非简单的摇尾乞怜。这更像是一种壮士断腕的决绝!一种以近乎自残的方式,换取国家苟延残喘的极端策略。牺牲掉象征性的最高皇权,保住掌握倭国实权的幕府,向大明献上最沉重的“投名状”,最终保全德川幕府的实际统治和倭国的基本国体。

“好一个壮士断腕!”潘浒心中冷笑,一股嗜血的兴奋感在血管中奔涌。既然对方已经主动露出了最脆弱的脖颈,他岂有不趁机在伤口上狠狠撒盐,甚至剜下一大块肉的道理?他脑中那个“春帆楼”的场景愈发清晰,伊藤博文那冷酷而傲慢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回响:“阁下只需回答‘允’与‘不允’。若不幸此次谈判破裂,大军指日可待,舰队朝发夕至,后果自由尔等自负。”

潘浒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也更冷了。他不紧不慢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银质烟盒,取出一支粗大的古巴雪茄。副官立刻上前,划燃一根特制的长柄火柴。潘浒深深地吸了一口,让辛辣醇厚的烟雾在口腔和肺腑中盘旋,然后才缓缓吐出。袅袅青烟在他面前升腾、弥漫,模糊了他锐利的眼神,却更增添了几分深不可测的威压。

“酒井阁下!”潘浒的声音透过烟雾传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赞许”,“尔等此番心意,本将感受到了。态度嘛,还算诚恳。”他刻意拉长了语调,“然则,空口无凭。此等关乎邦交、国体、赔偿之大事,岂能仅凭口说?当立下白纸黑字,你我双方签字画押,昭告天下,以为永世凭据!”

他顿了顿,欣赏着酒井忠胜那愈发苍白的脸色和额角渗出的冷汗,继续说道:“再者,本将以为,这文书之中,仅言认罪、赔偿、去尊号……尚嫌空泛。须得……加上一些具体而微的条文,方显周全,也便于日后……‘依约行事’。”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格外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制力。

话音未落,潘浒随意地抬了抬手。

早已肃立一旁的裴俊,身姿挺拔如标枪,立刻以最标准的正步,“夸、夸、夸”地踏着铁甲板,发出沉重而富有节奏的、如同催命鼓点般的声响,大步走到潘浒身侧。他双手稳稳托着一个紫檀木托盘,盘中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两份装订好的文书。那文书异常厚重,每一份都有数十页纸张,在阳光下透着一股沉甸甸的、令人心悸的分量。

酒井忠胜的心,随着那军官沉重的脚步声,一点点沉入冰冷的海底。他颤抖着伸出枯瘦的双手,如同捧起一座即将压垮整个国家的火山。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书,封面上的字迹遒劲有力,优美得如同艺术品,却又冷酷得如同死神的判决书:

《明倭新瀛州条约》

前款——

溯自大明洪武肇基,倭奴之地,盗寇蜂起,屡犯天朝海疆。袭扰城镇,屠戮生民,掠财货,焚庐舍,罪恶滔天,罄竹难书!

延至万历二十年,倭酋丰臣秀吉,狼子野心,悍然兴不义之师,侵我藩属高丽。战火延绵六载,天朝为拯藩邦、护道义,倾国之力以御暴倭。其间,耗费国帑金银累千百万计,粮秣军械如山如海,更有数万忠勇将士,或喋血沙场,或身负重伤,或终身残疾,魂断异域,骨埋他乡!此皆倭奴之国罪也,铁证如山,不容狡辩!

倭国今既战败,俯首认罪,深知罪孽深重,无以自解。为稍赎前愆,祈天朝息雷霆之怒,特此自愿承诺,并立约如下,永世恪守:

款一、倭国(倭奴王国)及其一切属民、武装力量,永世不得以任何理由、任何形式侵袭大明本土、藩属及海外利益。任何倭籍武装人员,未经大明许可踏入大明领域(含领海、领空),即视为最严重之侵略行为。

款二、倭国(倭奴王国)永世放弃对高丽之任何领土、主权要求及军事行动权。不得以任何形式干涉高丽内政,并须尊重大明对高丽之宗主权及保护权。

款三、倭国(倭奴王国)须以举国之力,采取一切必要之切实举措(包括但不限于立法、军事清剿、经济封锁),主动、彻底剿灭本国籍之海寇。同时,须无条件配合大明水师及其他力量,清剿任何混杂于其他势力中之倭国籍海寇,并提供一切情报、后勤支持。

款四、倭国(倭奴王国)不得以任何现有或将来可能出现之法律、行政命令、税收、地方壁垒、民间阻挠等方式,阻碍、限制或歧视大明对倭国之正常商贸活动。大明商人及货物在倭享有最惠待遇及绝对通行自由。

款五、为赔偿大明在万历高丽战争中所蒙受之巨大损失(包括但不限于军费开支、物资消耗、人员伤亡抚恤、国家荣誉损害等),倭国自愿将以下领土永久割让予大明帝国:越后国(含佐渡岛)、隐岐国、对马岛、虾夷地全境。此仅为初步赔偿,若经大明核算,此等领土价值不足以抵偿全部损失,其差额部分,倭国须于后续由大明主导之专门协商会议中,以金银、矿产、粮食或其他等价物,分期偿付。

……

条文才刚读了一半,酒井忠胜面色煞白,浑身筛糠似的打着颤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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