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晴,阳光洒下,树梢上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是撒了一层银粉。远处的铁山城方向还有炊烟未散,几缕青灰色的烟柱在无风的天空下笔直上升。山峦被白雪覆盖,静谧得像是无人之境。
“噗通——”
蔓延到半山腰的密林中窜出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跑了几步,一下扑倒在地上。他浑身破烂,衣衫褴褛,露出的皮肤上满是伤痕。脚上的草鞋早已磨烂,脚底血肉模糊,在雪地上印出一个个暗红色的脚印。双手被绳索勒出的伤痕结着黑色的血痂,有些已经化脓,散发着淡淡的臭味。
“呼呼呼——”粗重的喘息、踉踉跄跄的身形都意味着体能和气力已经到了谷底。
他叫朴惠圣,是高丽人。半年多前,金国派出阿敏、济尔哈朗等率领三万大军攻打高丽国。义州守将战死,守军溃散。而后,金军分兵两路:一路偏师径直南下,直逼高丽国国都;主力则直扑铁山,欲歼灭毛文龙及东江军主力。
东江军仓促应战,铁山城失守,毛文龙率残部撤往皮岛。金军焚毁东江军在铁山城贮存的粮草辎重,令东江军遭受重创。与此同时,高丽国被迫向金国求和,与金国签订《江都和约》,名义上保持中立,实则向后金纳贡。
此战之后,金军为了防备东江军卷土重来,占据义州以及铁山城,周边的高丽百姓就遭了殃。建奴隔三差五就会四下扫荡,掳掠高丽民众做他们的包衣阿哈,在义州城、铁山城为耕种劳作,做奴隶。男人被驱赶着下地干活、修城垒墙,稍有懈怠就是一顿鞭子;女人更惨,被分给八旗兵丁做奴婢,受尽凌辱。
无法忍受建奴的残酷压迫,高丽人时常逃亡。除了少部分幸运者之外,大部分的逃亡者都死在了建奴的刀刃与箭矢之下。朴惠圣就是那少部分的幸运者之一。
昨夜,他以及其他数十名被掳的高丽人集体逃跑。他们在夜色的掩护下从圈禁的院子里翻墙而出,沿着山沟向北跑。逃跑途中遭遇了几个建奴,双方一番血战——其实算不得血战,不过是十几个高丽男人拿着木棍和石头拼命,竟也打死了两个建奴。但代价是惨重的:逃跑的高丽人伤亡过半,朴惠圣亲眼看着弟弟被一刀砍倒在雪地里,血溅了他一脸。
恰恰正是因为杀了几个建奴,追杀而来的这些建奴一直都紧追不舍,很显然是要将这些逃亡者斩尽杀绝,以儆效尤。朴惠圣是跑得最快的一个,也是仅剩的一个。
伏在地上略作休息后,朴惠圣爬起身,步子踉跄地继续跑向山上的那座破庙。昨夜出发前,有个老人说山上有座废寺,可以藏身。他不知道那里能不能救他的命,但他已经没有别的方向了。
“在那里,抓住他——”
几乎是在朴惠圣身形刚刚启动之时,身后传来一阵叫嚣。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身后不远处,十多个顶盔掼甲的建奴在几个高丽奸人的带领下正在追过来。建奴骑着矮马,马蹄踏在雪地上发出“噗噗”的闷响。高丽奸人步行,一个个气喘吁吁,但眼中满是贪婪——抓住一个逃奴,可以从主子那里领到赏钱。
“哦西巴!”朴惠圣骂了一句,拼尽最后的力气往上跑。
快到山顶破庙了,朴惠圣耗尽了残存的几乎全部气力,趴在地上喘着粗气,似乎再也动弹不得了。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后方的建奴越追越近,马蹄声和叫骂声越来越清晰。他甚至能听到那个带队的建奴军官在喊:“追上去!砍了他的脑袋,回去领赏!”
他闭上了眼睛,认命了。
父亲死了,弟弟死了,同伴们都死了。他也跑不动了。就这样吧。
就在他已经认命之际,眼前的矮松林中缓缓露出几张人的面孔,把他吓得几乎从草地上跳起来。一双大手将他摁住,继而将他拖进茂密的矮松林中。那人的手掌粗糙,力道大得像铁钳,箍住他的肩膀,他根本挣不脱。他本能地想要挣扎,但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箍住他的肩膀,根本挣不脱。
“嘘——”
将他拖进矮松林的人对着他将食指竖在唇前,做出了噤声的动作。那人头戴圆铁盔,脸上罩着白色的面罩,只露出一双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那眼中没有恶意,只有一种猎人等待猎物进入陷阱的专注。
仰视着那张布满杀气的面孔,惊魂不定的朴惠圣连忙点头,并且用双手用力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他浑身发抖,像筛糠一样,但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他隐约看到周围还有几个同样装束的人,趴在雪地里,枪口指向山下,纹丝不动。
警戒哨的三名战士伏在草丛中,他们手中的两支五年式卡宾枪和一支六年式冲锋枪瞄准了不远处的敌人。枪管用白布缠裹,与雪地融为一体。手指搭在扳机上,呼吸平缓。他们一动不动,像三块石头。
朴惠圣被按在雪地上,透过松枝的缝隙看着那些建奴越来越近。他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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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米、四十米……
近在咫尺,再不打,就会失去先机。端着波波沙冲锋枪的一班长一咬牙,低喝一声:“开火!”
“砰、砰——”
两名战士扣动扳机,手中的五年式卡宾枪先后打响,6。5毫米圆头弹以每秒六百多米的速度脱膛而出,顷刻间就击中了各自的目标——两名顶着帽儿尖盔的建奴。一个胸口中弹,镶铁布面甲在无烟火药催发的金属弹头面前形同虚设——进去的孔大小如豆,可背后出来的却是一个碗口般大小的血洞,鲜血和碎肉从后背喷出,溅在身后的雪地上,那凄惨状,仿佛地狱恶魔在那儿掏了一爪似的。另一个更惨,子弹击中头部,半截脑壳连同铁盔统统没了踪影,尸体从马上栽下来,砸在地上,溅起一片雪沫。
顷刻间就是两名八旗甲兵毙命,这让素来心高气傲的建奴血灌瞳仁,叽里哇啦地叫嚣着,要杀光山上的高丽狗贼。带队的建奴军官躲在马后,挥着刀大喊:“他们有火铳!散开!从两边包抄!”
两名建奴隐身在半山坡的一块巨石后面,取下步弓,搭箭拉弦。他们的动作极快:从背后取下弓,箭矢搭上弦,拉满,闪身出来时便松弦放箭。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箭矢的射速与子弹相差极大,但三两重的铁制箭镞,对无防护或低防护的人员有着极大杀伤力,即便是面对身披两层甲的重甲兵,在三四十米的距离上也能使之丧失战斗力。
只是建奴惯用的重箭对于登莱军的钢盔、防刺服却是毫无作用。侦察兵们更是在防刺服外面再罩一重半身式镶铁布面甲,尽管负重增加了六七斤,可防刺服加镶铁布面甲却能防住建奴及蒙鞑子的任何一种箭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