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床旁只放得下一把椅子,窗帘没拉严,城市夜光从缝里漏进来。
齐霁半夜醒来时,耳边所有异常噪音都消失了。世界安静得不像世界。过了几秒,一个声音贴着黑暗说:“同步快完成了。”
道歇先听见了他的呼吸变化。那不是惊醒后的急促,也不是低频压迫时的紊乱,而是一种过分平稳的空。像有人把一个人的反应慢慢抹平,只留下最基础的生理曲线。监测屏上的线条也在往那个方向滑,平顺得不近人情。
孙梅远程接入后看了半分钟,声音冷下来:“别把这个当好转。这不是稳定,是反应被压平。”
道歇坐在床边,没有立刻回话。
齐霁闭着眼,脸色比灯光还淡。平时他睡着也不安稳,手指会下意识去摸表,眉心偶尔皱一下,像梦里仍有没处理完的参数。可这一次什么都没有。没有皱眉,没有摸表,没有嫌灯太亮,也没有嫌道歇翻报告声音烦。
道歇第一次觉得“平稳”也能让人害怕。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没有完全拉严,城市夜光从缝里漏进来,落在地面上,像一条很窄的水线。他伸手摸到口袋里的烟盒,指腹碰到纸壳,又松开。澜海七号以后,齐霁对气味比从前更敏感,一点烟味都可能让他醒来头疼。
烟盒被他放回去。手心空下来,反而不知道该握什么。
门外,小许端着热水经过,看见里面灯还亮着,脚步停了一下。道歇没有回头。他以为齐霁睡着,也以为自己声音低到不会被谁听见。
“我当然怕你死。”他说。
这句话出口后,他自己先停住。太不吉利,也太不像一个行动负责人该说的话。可凌晨的留观室窄得只剩一张床、一把椅子和一个睡得过分安静的人,很多白天能压住的话,在这个时候都压不住了。
“但我更怕有一天你坐在我面前,呼吸正常,说话正常,分析也正常,甚至还能叫出我的名字。”道歇看着窗缝里的夜光,声音低得发哑,“可你已经不觉得疼,不觉得饿,不再嫌粥淡,不再嫌我烦。你什么都对,就是不再像你。”
小许站在门外,热水杯烫得指尖发红,没敢进去。
床上的齐霁没有睁眼,只有藏在被子里的手指极轻地蜷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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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后来没有人提。道歇回到椅子上,报告翻得很轻。纸页每响一下,齐霁都能听见。过去很多年,他半夜醒来,耳边通常只有设备底噪、机械表声,或者某个从旧实验里漏出来的声音。第一次有人在同一个房间里醒着,甚至连翻页都怕惊动他。
他没有叫道歇,也没有告诉他自己听见了。只是天快亮时,道歇起身去倒水,齐霁把床头那杯已经凉掉的水推到一边,给热水留出位置。
道歇回来时看见那个空位,动作停了一下。
齐霁闭着眼,声音很轻:“水凉了。”
这句话听起来只是事实。可道歇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才把热水放过去。
清晨六点,窗外有清洁车经过,刷子擦过地面的声音钝而慢。齐霁睁开眼,听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刚才梦里没有声音。”
道歇从椅子上抬头。
齐霁继续说:“不是安静,是空。像所有反应都被拿掉了。”
道歇没有说不会的,也没有说有我在。他知道这两句话现在都太轻。过一会儿,他只问:“你现在听见什么?”
齐霁看向窗缝:“清洁车。楼下有人说早饭买少了。你翻页的声音。”
道歇点头:“够了。”
孙梅后来把这段写进医疗意见,建议保留低强度现实声环境。齐霁看见“现实声环境”几个字时,指尖停了一下,忽然觉得荒唐,又有点想笑。原来有一天,道歇翻报告也能成为治疗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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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齐霁终于把那段凌晨听见的话拿出来说。
道歇正在整理监测单,笔尖停在纸上。齐霁没有看他,只说:“我不会故意变成别的东西。”
道歇说:“我知道。”
“但如果我自己发现不了,”齐霁停了一下,“你要告诉我。”
道歇把监测单放下。他答得很慢:“我会告诉你。但不是用他们的方式定义你。”
齐霁这才抬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