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无痕是被一阵极轻的叩窗声唤醒的。
那节奏三短一长,是影杀部旧部的暗号。他翻身坐起,右手已握住枕边刀鞘,牵动背后尚未完全愈合的鞭伤,嘴角不由抽动了一下。窗外月色已西斜,约莫四更将尽,分堂后巷的梆子声遥遥传来,在寂静的街巷中回荡得格外清晰。
他推开窗。谢寻翻窗而入,一身夜行衣被露水打得半湿,面色凝重。
“秦屿的人已经到了。分堂外围三个暗桩半个时辰前同时失联,镇西青石井方向有马蹄声,不少于五十骑。沈惊鸿将军昨夜派人传了口信,说他已在镇北布置了两道防线,血蝉阁与青云盟之间的联络通道全部被他的人卡死了。但秦屿这次不走外围——他绕过了沈将军的防线,直接穿镇西废弃的盐道,直奔分堂而来。那条盐道废弃多年,不在沈将军的布防图上。”
苏无痕将刀鞘系回腰间,刀鞘上刻着的“痕”字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冷光。那是他加入影杀部时刻下的字,顾老阁主亲手替他錾的,取的是“雁过无痕”之意——杀手行事,当如雁过长空,事了无痕。这么多年,刀鞘换过三次,每一次他都把这把旧鞘上的字拓下来,錾到新鞘上。
“秦屿绕开沈惊鸿的防线,说明他这次不是来试探的。”他将刀从鞘中拔出三寸,刃口完好,寒芒未减,“他是来收网的。韩仲远给他的命令只有一个——不管用什么代价,把药王谷的活口带回去。活的带不走,就带死的。”
谢寻点头,语速飞快:“慕清辞的商队已经在分堂后门外备好了马车,两辆运药材的货车,车底有夹层,可以藏人。顾老阁主传了口讯,说分堂不能再守了——秦屿这次带了至少六十名弓手,全是谢九龄从总阁调来的谢家嫡系,一半以上在影杀部编制之外,我安插的人手拦不住他们。”
“顾念安呢?”
“还在书房整理药箱。沈墨在侧院,方才用剑鞘敲了地砖三下,让我告诉你——山门见。”
苏无痕系紧腰间束带,大步跨出房门。
分堂前院已在悄无声息中完成撤离。慕清辞站在后门外,手中灯笼用黑布罩住了大半,只漏出一线微光。她身后是两辆满载药材的货车,马匹衔了枚,蹄上裹了厚布,走在青石板上无声无息。阿璃抱着那只灰猫蹲在货车夹层里,猫和她都被盖在一层厚厚的干草药下面,只露出两双圆溜溜的眼睛。
“东侧暗渠出口外有人接应。”慕清辞压低声音,“茶亭外围的暗桩已被全部替换,马车到茶亭后换船,水路逆行三里,在废弃驿站上岸。驿站那边——陆寒洲已经到了,他请你和顾念安一到驿站便立刻碰头,说是有件东西必须在见韩仲远之前让你们亲眼过目。”
“什么东西?”
“他没说。”慕清辞将灯笼杆握紧又松开,“他只说,查了十年,终于查清了二十年前东海剑殇那夜下毒的具体手段。不是寻常毒药——是有人以剑气为媒,将霜迟散直接封入某件兵刃的剑脊之中。你师父沈墨之所以能撑二十年不死,是因为他拔剑那一刻便察觉了异常,用内力裹住了剑柄。但那柄渊洌剑被人动过手脚这件事,他自己也是直到今天才知道。”
苏无痕的脚步顿了一瞬。他想起沈墨说过的话——二十年来,霜迟散的毒性每一次发作,都是从握剑的手开始。先是小指发冷,然后冷意沿着手少阴心经一寸一寸往上爬,爬到胸口时浑身如坠冰窖。沈墨一直以为这是霜迟散入体的正常症状,从未怀疑过剑有问题。因为渊洌剑是他从师门继承的遗物,是他师父临终前亲手交到他手中的,他从未想过这柄剑会被人做手脚。
“是韩仲远。”苏无痕说。
慕清辞没有回答。她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马车在夜色中驶出分堂后巷,车轱辘裹了布,碾过青石板时只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顾念安坐在第一辆车的夹层里,药箱搁在膝上,手中握着那包旧银针。刚才沈墨经过她身边时说了一句“驿站见”,他说那三个字时语调平静如常,但她注意到他将渊洌剑从背上解下来,用右手握着剑柄,剑鞘斜倚在肩头——这与他平日负剑的姿势截然不同。他一向喜欢将剑背在背上,双手空出来以备不时之需。此刻却特意将剑握在手里,指尖搭在剑格上,指节微微泛白,像一个即将赴死的人最后一次抚摸老马的鬃毛。
谢寻挤到苏无痕旁边坐下,压低声音道:“我方才清点外围失联的暗桩,发现少了一个人。”
“谁?”
“凌昭。”
苏无痕眉头微动。
“他不是失联。”谢寻说,“他今晨主动脱离秦屿的队列,带了两名弟子打算从秦屿阵中叛出。撤离前我没来得及支会外围暗桩,他现在应该还在镇西某处潜伏。秦屿的手下正挨家挨户搜他。”
“凌昭叛了?”顾念安有些讶异,抬起头来。
“不叫叛。”谢寻纠正道,“叫离。他是自己走的,走之前给影杀部留了暗号——三个箭头,全指向同一方向。那是青云盟弟子脱离分坛时留的标记,意思是‘无回头’。楚念带着莫老爷子的手令下山找他的时候,还教了他一个笨办法:在岔路口挂三个空心竹筒,风吹过会响,标记就是活的。此刻宋家集往东七里坡的隘口上,应该还挂着凌昭挂上的最后一组竹筒,风一吹会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