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废弃驿站到青云山,陆寒洲在路上将韩仲远的底细查了个底朝天。
“韩仲远,二十年前拜入剑隐山庄庄主程断岳门下,排行第二。”陆寒洲策马行在队列最末,手中握着一卷磨得发毛的旧册子,封皮上盖着影卫司的密档火漆印,边角已被翻得卷了边,“入门时十二岁,比沈墨晚三年。剑隐山庄的规矩,大弟子承衣钵,二弟子管庶务。庶务包括采买、迎送、田产、人事——以及替师父试剑。”
“试剑是什么?”谢寻跟在苏无痕马后,闻言抬起头来。
“剑隐山庄的独门规矩。”沈墨走在最前头,渊洌剑依旧握在手中,剑鞘斜倚肩头,声音没有起伏,“程断岳每铸一柄新剑,铸成之后都要交由弟子试剑。试剑的法子是让弟子以内力灌注剑身,再将剑意反哺给师父查验火候。试剑者必须在剑意最盛时松手,退后三步,以示不贪剑。我十五岁那年试过七柄剑,每一柄都熬过来了。”
“韩仲远呢?”
沈墨沉默了片刻,山风把他散在肩上的斑白长发吹得拂过剑鞘。“他第一次试剑时十七岁,试的是一柄断水。他在最后一步没有松手,多握了三息。就因为那三息,程断岳说他的剑意里夹着贪念,从此不再让他试剑。他私下跟我说过一回——师兄,我就是想多拿一会儿,不是贪。”
顾念安走在沈墨身后一步之遥,听到这里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肩上药箱的背带往上提了半寸,继续跟着走。
“程断岳不收他试剑,他就转而自行研习铸剑之术。”陆寒洲翻开册子的第二页,上面是一份剑隐山庄旧档,记载着韩仲远在庄中学艺十一年间自行铸造的所有剑胚清单,“从十八岁到二十五岁,他独立铸成十一柄剑胚,上呈师父三次。第一次被拒——剑脊淬火不均匀,剑尖偏了半分。第二次又被拒——剑格纹饰过于繁复,程断岳说‘剑不是首饰’。第三次程断岳没来得及看,因为在第三次上呈的前夜,程断岳便病逝了。剑隐山庄的产业由沈墨接手掌管,而韩仲远升为山庄监铸,手里经手了庄内所有名剑的养护和维修。”
“所以他有机会在渊洌剑上做手脚。”苏无痕低声道。他腰间刀鞘上的“痕”字在渐亮的晨光里泛着冷光,他的手指正习惯性地轻叩鞘面,一下一下,节奏均匀。
“不止是有机会。”陆寒洲将册子翻到后面,手指按在一行小字上,“程断岳死后第三日,韩仲远从藏剑室调阅了渊洌剑的养护记录,在册子上批了一行字——‘剑脊有微瑕,需以药液浸淬修补’。这行字是他亲笔,影卫司找了三任笔迹对照师,确认无伪。他将霜迟散的半成品混入修补液中,反复浸淬剑脊,药液顺着剑脊的鱼鳞纹渗入剑身内部,冷却后封死在剑脊的每一条纹路里。一旦剑意催发,剑身温度骤升,封存在剑脊里的霜迟散便会随着剑气回流,从握剑的手渗入经脉。”
阿璃骑在林砚身后的马背上,抱着那只灰猫,听不懂这么复杂的东西,但她看见沈墨的后背微微僵了一下,便把脸埋进灰猫的毛里,小声说了句:“那个坏人,不配修剑。”
沈墨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在阿璃说完这句话后略微放慢了半拍。
“东海的事呢?”苏无痕问。
陆寒洲将册子翻到后半部分。纸页上的笔迹换了另一种更细密的字体。“程断岳死后第三年。韩仲远向南疆一个早已覆灭的邪派‘玄阴教’购得延迟发作的引信火雷。火雷外壳浸过蜡,与海水接触三个时辰内不会引爆,一旦受剧烈撞击,引信便会自行点燃。将火雷装入东海渡口的礁石群中,埋于礁洞内侧。那批火雷的引信不是寻常火绳,而是火药裹了蜡纸捻成细线,长度恰好够从礁洞内引到渡口的栈桥下。引爆时机需要做到分毫不差——等船上所有人全部登岸,携带货物从栈桥转移到岸基仓库后,火雷才会触礁引爆。韩仲远在火雷安置完毕之后告知沈墨,船队在东海渡口意外触礁,船上有南疆运来的急缺军粮。
沈墨从未自述过东海之夜的经过。此刻山风萧瑟,他终于缓缓道出东海剑殇的全部真相。
“那年剑隐山庄接了一趟急差,押运南疆运往东海驻军大营的军粮。”沈墨声音沉缓,目光望向远山云雾,似又望见当年东海海面的暮色,“出发前,韩仲远特意来找过我。”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过渊洌剑的剑鞘。
“他告诉我,这批所谓军粮,实则是太子一系挪用的军饷赃物,必须半路拦截截下。还拿出一份盖着伪造驻军都督府印信的假情报单,信誓旦旦跟我保证,只要我扣下船队,他便能从朝廷调来专职押运官,按律依法扣押这批赃粮。”
“我再三向他确认利弊,他次次说得斩钉截铁。”
他把剑换到左手,右手指节微微张开又缓缓收拢,指尖隐有轻颤——霜迟散的寒毒仍盘踞筋脉深处,隐隐作祟,却并未打乱他的思绪。
“那假情报上,还特意标注了一句:韩仲远留守山庄,由我带队前去拦截粮船。他心思藏得极深,早已想好退路,一旦事情败露,便是由我一人替他扛下所有罪责。”
风卷着落叶掠过脚边,他静静沉了一瞬,才继续往下说。
“我当时不疑有他,带人拦下三艘军粮船,按他的吩咐把船暂扣在东海渡口。船上船工、押运兵士全都遣散离开,渡口只留了山庄人手看管粮草货物。”
“可我等了一夜,韩仲远没来。”
“第二夜,依旧不见人影。”
“直到第三日傍晚,我刚清点完最后一批粮草,山庄外围的信差匆匆赶来报信,捎来了韩仲远私下托带的口信。”
他语气平静,却藏着一丝看透人心的寒凉。
“口信里说,剑隐山庄劫持军粮之事已然惊动朝廷,太子一系人马正赶往东海渡口,一旦查到我在场,定会以叛国罪当场问斩。他让我在军粮赃迹被坐实之前,立刻把粮船驶离渡口,往东海深处暂避,等他赶来接应。”
“我终究还是信了他最后这番说辞。”
沈墨垂下眼睫,眼底掠过一抹自嘲。
“当夜我便下令,将三艘粮船尽数驶离渡口,避入东海远洋。我自己则孤身留在渡口,等着他如约前来接应。”
“他确实来了。”
语气陡然冷了几分。
“只是随同他一起来的,是谢九龄暗中收买的青云盟外围弟子,足足百余名弓手,把渡口正面层层封死,断了我乘小舟独自脱身的所有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