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程的决定是在天亮前定下的。
陆寒洲将影卫司卷宗用油布裹了又裹,系在背上。驿站大厅里的营火已经彻底熄灭,只剩一摊灰白色的冷烬。阿璃蜷在藤椅上睡着了,灰猫缩在她臂弯里,一人一猫的呼吸都极轻,像是对即将到来的恶战毫无察觉。
“分两路。”沈墨将渊洌剑负在背上,剑鞘擦过后肩的衣料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苏无痕带谢寻、慕清辞从侧面山道绕行,接应到凌昭和苏沐之后,在山门外废弃猎人木屋等信号。我和顾念安从正面山道上山,先探一探韩仲远的虚实。”
“正面山道有秦屿的人层层把守。”苏无痕的手指叩在刀鞘上,一下一下,节奏比平时快了几分,“你们两个人正面上去,等于往人家刀口上撞。”
“撞也要撞得明明白白。”顾念安将药箱挎上肩膀,银针布包贴身藏好,“韩仲远不知道我们已经拿到了藏宝阁布防图,更不知道冰莲的具体位置。他以为我们上山是为了求医、寻仇,或者跟秦屿硬碰硬。他要演,我们就陪他演——演到冰莲到手为止。”
陆寒洲从怀中取出两枚铜牌,一枚递给沈墨,一枚递给苏无痕。铜牌正面刻着影卫司的官印,背面是两行小字——“持此令者,如见指挥使亲临”。“卫长庚的供状已随急报递往京城,大理寺最晚三天之内会签批捕令。但三天太长了。这两枚令牌虽不能调兵,却能在青云盟内部证明你们是奉令行事,而非江湖私斗。如果路上遇到青云盟的巡山弟子,亮这枚令牌,至少能让他们迟疑片刻。”
沈墨接过令牌,在掌心掂了掂,然后系在腰间。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陆寒洲一眼。后者正用那双布满针孔疤痕的手将另一枚令牌递给苏无痕,动作沉稳,指骨上的旧针孔在晨光中泛着暗淡的青紫色。两个男人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目光,没有说任何道别的话。
沈惊鸿派来的斥候在天亮前策马赶到。来的人是林砚,他翻身下马时衣袍上全是露水,从怀中掏出一封加盖军印的舆图,摊在驿站桌上。“沈将军让我带来这个——青云山外围所有明哨暗哨的分布图,昨天傍晚刚更新过。将军说他在正面山道已经布置了两队斥候,可以配合你们佯攻,但只能撑到午时。午时之后,秦屿大概率会收缩防线,把所有兵力集中到山门。届时你们若还没进阁,再想硬闯就难了。”
苏无痕接过舆图,扫了一眼便递给谢寻。谢寻将舆图与楚念送来的藏宝阁布防图并排放在桌上,两相对照,用炭笔在几个关键位置画了圈。他的手指从山门外的废弃猎人木屋,沿侧面山道一路划到藏宝阁后方的断崖,在最窄处停住,抬头看向苏无痕:“接应凌昭和苏沐之后,所有人退到木屋,等你们阁内信号。鸣管半声为安全,一声长鸣为撤退。阿璃带慕清辞守退路水道,万一正面被截,我会用鸣管通知她从茶亭方向调船。”
“我也去。”阿璃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抱着灰猫从藤椅上跳下来,把蝉鸣哨举到嘴边试着吹了半声。声音极轻极细,像是夏蝉刚醒时发出的第一声试探。她满意地点点头,把哨子塞进怀里,抬头看着众人,“我守退路。慕姐姐说船已经备好了,在茶亭西边的小码头。”
温晚从头到尾没有开口。她靠在大厅最角落的廊柱旁,一身杂役打扮,袖口上还沾着灶房烟灰,手里却握着一份折叠整齐的信笺。信笺是昨晚苏老将军托人加急递来的,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朝中奸佞已疑心边军动向,三日内将有钦差至青云山巡查。尔等一切行动需在钦差抵达前完成,届时韩仲远必借朝势反噬。”她将信笺递给顾念安,声音压得极低:“苏老将军还让我带句话——他在朝中能拖的时间不多了。你们上山,他替你们守朝堂这道门。”
天亮时分,两队人马在驿站外分道。正面山道一行人沿着主驿道朝山门方向前行时,天色已渐渐由青灰转为淡金。道旁的灌木丛中,早起的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鸣声细碎而急促,像是在替这座山提前报更。山道上远远走来一队巡山弟子,走近了才看清,领头的正是凌昭。他已换了一身寻常布衣,腰间的青云令被他磨去了“青云”二字,只留了一个“令”字。他的右手手背上果然缠了一圈白布,布上隐隐透出干涸的血渍,但握剑的手没有丝毫发抖。
“山门外秦屿的弓手比昨天多了一倍。”凌昭走到近前,压低声音,“他把外围所有明哨都收到了山门正前方,摆开的是决战的阵型。但他把侧翼的暗哨撤了——不是他不想守,是他手里能调动的谢家嫡系只剩不到四十人,剩下的全是青云盟普通弟子,这些人对上苏无痕,打不过,也不敢打。”
“韩仲远呢?”沈墨问。
“在总坛正殿。昨晚他设了宴,摆了三桌,请的全是青云盟内务堂的老人。”凌昭说到这里时,唇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莫老爷子也在受邀之列。菜过五味,韩仲远站起来敬酒,亲口说了句——‘师兄二十年未归,今既登山,当设宴相迎。’他已经在正殿设了七日流水席。这鸿门宴,从你们登山那一刻起便摆好了。”
晨光从东边山脊上倾泻而下,照亮了青云山主峰上那一片连绵的青灰色殿宇。殿宇最高处,藏宝阁的飞檐在云雾中隐现一瞬又被云遮住,像一柄插入云层的剑鞘。顾念安望着那片殿宇,握着药箱背带的手指缓缓收紧。娘亲当年把解药种在韩仲远最珍视的藏宝阁里,在霜迟散的毒理纲目下面写上解方,用最淡的墨把答案藏了三十年。她深吸一口气,跟上沈墨的步伐,清晨的露水打湿了她的袖口,清凉触感顺着腕骨一路蔓延,让她想起那夜在破庙门口站定在沈墨身侧时,沾到的也是这样的露水。
快到山门时,道旁的灌木丛里忽然钻出一个瘦小的身影。是阿璃。她原本该跟着苏无痕走侧面山道,却绕路悄悄跑到了正面来。灰猫在她怀里挣扎了一下,被她牢牢按住。她跑到顾念安跟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小袋,塞进顾念安手里。
“给沈墨哥哥的。”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颊涨红,“万一他上山前毒又发了,袋子里有三颗芝麻糖和两包新的金疮药。芝麻糖是今天早上新做的,糖稀多放了一勺。”
说完她不敢看顾念安的眼睛,转身就跑。跑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那个朝堂的事你们别怕,沈将军让我告诉你们,他在镇北替你们守着,苏老将军在朝里替你们扛着。你们只管上山取那朵莲花!”然后一头钻进灌木丛里,和那只灰猫一起消失在了晨雾深处。
顾念安捏着那只还带着灶火余温的粗布小袋,望着阿璃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将布袋收入药箱最底层,转身对齐整装待发的凌昭,沉声说道:“走吧。阿璃和灰猫守退路,慕清辞备船,苏老将军在殿上扛着,沈惊鸿在镇北顶着。所有人都在替我们撑着身后那条线。我们上山。”
山门前有秦屿,正殿中有韩仲远。而他们的目标不是正殿,是藏宝阁第三层左数第七格青石砖后——那朵种了三十年的冰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