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设在青云盟总坛正殿。
正殿面阔七间,进深五间,九级白玉石阶从殿门一路铺至山门前广场,殿宇依山而建,地势居高临下。檐角悬着八盏牛油巨烛,灯火通明,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人人身影无所遁形。正中摆一张紫檀木长案,案上珍馐罗列,两侧分列两排客席,席间侍立的全是腰悬短刀的青云盟内卫弟子。从殿门到主座恰好十九步,两侧客席间距三步,每一席旁都肃立一名佩刀内卫,刀柄缠绳被磨得油光发亮,是常年握刀出鞘磨出的痕迹。
沈墨和顾念安被引至客席末座。从末座到主座,整整隔了十六名气息冷厉的内卫。
韩仲远端坐主座,一身青衫温润依旧,面上笑意不改。他左手边是秦屿,玄铁重甲在烛火下泛着森冷暗光;右手边坐着谢九龄,暗红长袍袖口沾着几点暗沉污渍。莫老爷子亦列席席间,位次在秦屿下首,面前摆着一壶青云山自酿的松子酒,酒液澄澈透亮,他却始终未曾动杯。只垂眸瞥了眼面前青瓷酒杯,杯沿磕着一道细微旧缺口,这暗记他一看便知——内务堂原本暗桩守卫,已尽数被谢九龄私兵替换。他不动声色将酒杯朝外轻推半寸,全程无声无息,不露半点异样。
宴席行至三轮酒过,韩仲远缓缓放下竹筷。
他端起酒杯起身,面朝沈墨方向微微举杯。主座与末座之间,隔满案上佳肴与十六柄隐而不发的短刀,他语气却轻柔淡然,仿若二人独处书房闲谈。
“师兄,这杯酒敬你。二十年前你在东海渡口劫走军粮,师父大半遗物也被你携走,如今你重回青云山,这些旧物,也该归还山庄了。”他目光转而落向顾念安,“这位姑娘,便是药王谷遗孤?自她九岁隐于江湖,我便派人寻访整整十年。今日既登青云,便是我韩某的贵客,也是青云盟最看重的客人。”
顾念安端坐未起,指尖轻触腰间银针布包边缘,指尖隐隐透着柳青衣遗留银针的沉敛凉意。在满堂视线注视下,她将银针布包轻置案上,隔着满桌珍馐,针尾镌刻的“药王”二字在烛火下泛着淡淡银光。她抬眼相望,声线清冷平稳:“韩盟主想要的,是《药王经》缺失的那味核心药引。霜迟散淬毒二十年,缺了这味药引,你炼制的毒始终是残次品。每一批毒料配比失衡,便要拿青云镇无辜百姓活体试毒,枉死之人不计其数,义庄停尸间至今还封存着三具完整寒毒尸身。”
韩仲远缓缓放下酒杯。瓷杯轻落紫檀案面,发出一声清细脆响,整座大殿的气氛骤然沉凝下来。
“义庄尸身之事,确是我行事疏漏。”他面上带着几分故作惋惜的神色,仿若只是惋惜一桩生意纰漏,“矿物药引结晶体毒性不稳,导致稀释寒毒在部分特异体质身上发作提前。那些寻常百姓本就碌碌一生,于世无甚大用。以性命为代价,换得霜迟散完整矿物药引替代方子,这笔账记在青云盟名下,也算为天下苍生开路铺路。”
顾念安指尖攥紧银针布包边角。她没有再出言辩驳,心知此刻再多言辞,也只会被殿内林立的刀光裹挟碾碎。两侧内卫垂首肃立,刀鞘偶尔轻磕案角,发出细碎磕碰声,更衬得大殿气氛压抑窒息。
“你将这批活体试练出的毒料,尽数送往谢九龄手中。”沈墨的声音自末座淡淡响起,音量不高,却让殿上十六柄短刀齐齐微微离鞘半分,“血蝉阁以淬毒暗器游走江湖交易,为青云盟聚拢人脉、囤积重金,转头又替你收买朝廷官员、安插江湖暗桩。你与血蝉阁暗中勾结的所有账册,早已封存于影卫司卷宗之内。”
莫老爷子缓缓将面前青瓷酒杯倒扣,杯底烧制年号恰好映在烛火下,清晰可辨,那是青云盟初创时期的旧器印记。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稳,落于大殿每一寸砖石之上:“韩盟主言重了。青云盟、血蝉阁,立派根基在于人心道义,不在于毒术诡道。再好的替代良方,也不该以无辜性命做铺路之石。”
殿内烛火无风自晃,光影摇曳不定。
秦屿豁然起身,重甲摩擦发出沉闷金属声响,在鸦雀无声的大殿里格外刺耳。他端起面前酒杯,朝沈墨、顾念安方向微微一举,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咽下烈酒,面上毫无波澜,唯有嘴角肌肉几不可察地微微抽搐,似是咽下了比烈酒更苦涩的心事。他未曾看向韩仲远,轻轻搁下空杯,反手腰间重剑骤然出鞘。
厚重剑刃出鞘轰鸣回荡大殿,两侧所有内卫短刀同时出鞘,森冷刀光在烛火中连成一片刺目寒芒。
“左护法。”韩仲远温润语气彻底褪去,染上几分冷厉,“你也要叛我?”
秦屿并未作答。只将重剑横于身前,剑锋朝外,玄铁如山的身影稳稳挡在沈墨与十六柄亮刀之间。他侧首看向沈墨,眼底无恨意、无怒意,只有积压二十年、再也压抑不住的复杂沉郁。
“你方才问我,知不知情。”
他缓缓将重剑举至眉心,剑尖凛然直指前方林立刀阵。
“我知道。我从头到尾全都知道。你父辈亏欠药王谷的命债,是我替你隐瞒二十年;矿物毒方你亲自试毒无数,破绽百出,我也一直替你遮掩。我不是今日才看清你的本心,从一开始,我就看得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