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的门在身后合上,将所有追兵的喧嚣隔绝在外。四壁是粗糙的砂岩,壁上凿有两排迂回通风孔,内设弯折烟道,山风穿孔而入,只带湿气不灌烟火,恰好护住洞内炼丹清气。地窖正中立着一尊半人高青铜药炉,炉身覆着厚重铜绿,炉膛内楚念早已提前码好松炭,排布规整。炉旁粗木长案上,八味辅药以素纱逐一包裹,每包药外都用炭笔工整标注药名:玄参、玉竹、天冬、麦冬、石斛、沙参、黄精、灵芝。字迹虽带着少年生涩,却一味不错,分毫不乱。
顾念安将寒玉匣轻置案上,匣盖缓缓开启的刹那,整座地窖气温骤然骤降。冰莲在夜光珠幽青光晕里漾着淡银寒芒,九瓣霜纹镂刻般清晰,花蕊中央那粒冰蓝色莲实微微莹动,似在寒玉中沉寂三十年,始终静待这一刻。
“九转还魂丹,需静心炼足七日。”她指尖轻拈冰莲,动作稳而轻柔,“前三天文武火昼夜交替,每两时辰调一次炉温;第四日收浓药汁,第五日凝霜成膏,第六日塑形结丹,第七日卯时开炉。七日之内,炉火片刻不能熄,分毫不可间断。”
沈墨靠墙坐在药炉对面石墩上,渊洌剑横置膝头。夜光映照下,他面色苍白如纸,唇间青紫又深了几分。方才崖壁疾行牵动内伤寒毒,呼吸仍略显粗重,掌心却始终稳稳扣着剑柄,沉静不改。
“七日。”他低声重复,语气平淡无波,似在默算局势走向,“韩仲远绝不会安分等候。谢九龄私兵已在山门外结阵集结,不出明日拂晓,第一批人手便会摸到丹房外围,层层合围。”
“那就守到七日期满。”谢寻的声音从地窖通风孔外隐约传来。他蹲在丹房后方崖壁凹陷处,正将阿璃备好的铁蒺藜,按影杀部暗桩标准阵型埋入要道,间距精准一步半,专克轻功潜行之人。铁刺锋利,早已划破他指尖肌肤,渗出血迹,他却无暇包扎,只随手蹭去裤腿,默然俯身继续排布防线。
阿璃蹲在三步外崖壁锚点旁,掌中托着一枚温润夜光石,清浅冷光刚好照亮卡槽纹路。她将鸣管含在唇边,每半刻钟吹出一声短哨,与山腰温晚、山脚林砚约定频率遥遥呼应,稳住全线联络。
苏无痕并未入地窖,孤身立在丹房正门之外,窄刃长刀已然出鞘,刀鞘斜插泥土,鞘面“痕”字被夜露半湿。他目光穿透沉沉夜色,望向山门外连片晃动的火光——韩仲远弓手正在变换阵型,由方列改扇形,正是大举推进、合围压境的前兆。
“第一波,要动了。”他低声沉语。
话音刚落,山门外百步灌木丛中骤然响起凄厉惨叫。一名潜行摸哨的青云盟弟子误踩铁蒺藜,脚掌瞬间被刺穿,身形失衡从崖壁滑落,短刀脱手坠入深渊,磕碰崖壁溅起点点火星。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惨叫接连响起,三道暗藏的铁蒺藜防线转瞬被触发,敌方先锋队阵脚大乱,锐气顿挫。
可韩仲远丝毫没有停顿喘息之机。惨叫声未落,山门外骤然响起弓弦齐鸣的沉闷嗡响,第一波箭雨破空袭来,箭镞密集钉在丹房屋瓦之上,碎瓦四溅;几支劲箭穿透薄瓦,扎入地窖上方土层,发出沉闷噗噗声响。
“箭雨会持续半个时辰,过后必有轻功好手从崖壁两侧攀绕包抄。”苏无痕屈指叩地,三声短促笃响顺着通风孔传入地窖,传递警示信号。
谢寻闻声会意,咬紧腰间联络鸣管,朝崖下吹出一长一短两声哨音。山腰处,温晚当即点燃信号筒,一束赤红焰火冲天而起,在夜空轰然炸开。这讯号并非令守御之人撤退,而是通知山下影杀部残余弟子、慕家商队护卫:丹房已然接敌合围,所有人即刻退出核心交战区,按既定路线撤往茶亭水路避险。
赤红焰火凌空绽放,也彻底暴露了丹房方位。正殿最高台阶上,韩仲远凝望着夜空坠落的焰光,旧铜剑重重顿落阶前,冷声吐出一字:“攻。”
第二批弓手同时放箭,此番箭雨不再瞄准屋顶,直指丹房正门前空地。箭镞尾端缠满浸油麻布,燃着赤红火线划破夜色,落地瞬间引燃周遭枯草,烈火顺着崖壁藤蔓飞速蔓延,转眼便将整座丹房困在一片火海之中。
“他想用火攻逼我们出地窖。”苏无痕身形掠动,长刀翻飞,精准劈断数支射向正门的火箭,刀锋撞碎箭杆,迸出点点火星,死死守住入口不让半支火箭闯入。
火势愈燃愈烈,丹房外墙攀爬的藤蔓尽数燃尽,火舌顺着墙缝往里窜,地窖内温度节节攀升。顾念安已然凝神开炼,小心翼翼将冰莲九瓣逐片撕下,按古法配比依次投入青铜药炉。额间布满细密汗珠,袖口被飞溅火星烫出数个小洞,一双炼药的手却始终稳如磐石,未有半分颤抖。
沈墨默默解下自身外衫,在旁侧水缸浸透清水,轻轻披在顾念安肩头遮挡热浪。
“不用顾我,守住入口便好。”她头也不抬,专心把控炉火候温。
沈墨默然颔首,将湿衣衫替她拢紧,旋即持剑立在地窖入口。渊洌剑寒光出鞘,剑脊间渗毒暗线在火光映衬下泛着幽幽冷芒。寒毒在骨髓中隐隐翻涌,连日硬撑已让他指尖微微发颤,却依旧身姿挺拔,牢牢封住唯一入口。
山上火海滔天,山下局势亦是暗流汹涌。韩仲远早备好围困丹房的合围令旗与行军信令,本想即刻调拨物资、增派人手,却不料被莫老爷子提前截住。内务堂早已当众摊开他与谢九龄勾结的账册旧档,定下物资调拨需盟主与内务堂双签的规矩。莫老爷子不直言抗命,只将所有调令逐一退回重审,硬生生卡住他大半后勤与兵力调度,令前线攻势后继乏力,难以全力施压。
苏无痕望见正殿方向迟迟无传讯焰火升空,便知韩仲远兵力调度受阻,心中稍定。另一边,楚念心思缜密,早前便跟着猎户学过布设山野陷阱,此刻早已匍匐在山门外矮墙豁口。他搬出从废弃猎户陷阱中寻得的半捆捕兽夹、一柄豁口旧柴刀,将锈迹弹簧以石块垫稳,细麻绊线隐于泥下枯草之间,不露半点痕迹。安置妥当后,他抱紧柴刀缩入墙角暗处,借着夜光石微光静静守伏,静待来敌。
七日炼药时光,便在这般日夜坚守、攻防不断中缓缓流逝。
第二波箭雨停歇,谢寻沿崖壁侧翼悄然攀下,在通往丹房的碎石坡撞见十余名绕路潜行的谢家私兵。他毫无迟疑,短刀出鞘连斩三人;敌刃擦着肋下掠过,他借力侧翻,顺势将未燃尽的藤蔓甩向敌目,刀光起落间,火星明灭,以一敌五依旧身形不乱。山腰处的楚念远远望见,心下安定,默默守住隘口。
与此同时,后山防线亦传来动静。刚被凌昭从囚牢救出的苏恒,裹着温晚递来的呢绒斗篷,倚在猎人木屋墙根,满身鞭痕依旧渗血,面色苍白虚弱。听闻丹房方向烽火刀剑之声,他沙哑着嗓音低声询问兄长下落。凌昭按住他肩头温声安抚,告知苏无痕正在死守丹房防线,待火势稍歇便可相见。苏恒闻言,缓缓闭目安心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