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整,黑塔空间站“生命培育区”的走廊灯准时切至夜间节能模式。
银白色的光膜暗了三成。
不是骤然熄灭,是由顶面向四壁缓慢退却的、一波一波的光潮,像潮水从沙滩上撤退时留下正在变暗的湿沙。
长廊沉入一种介于清醒与沉睡之间的暧昧光度。
两侧的培养舱内,淡蓝色的营养液从白昼模式的金色变成了夜间的幽蓝,每一口舱内都像含着一盏微弱的、正在做胚胎般浅梦的灯。
阮梅的脚步声从长廊尽头传来。
极轻。
极稳。
鞋跟触地、鞋底离地,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如同被节拍器校准过。
这条走廊她独自走了无数个凌晨,多到她可以闭着眼睛数出每段合金地板下面铺设的管道有多少种不同的共振频率。
那双深青绿色的高跟鞋踏在合金地板上,发出规律的、清脆的轻响。
鞋面封闭式包头,金色刺绣纹样从鞋头朝鞋跟方向以DNA双螺旋的简化形态盘旋延伸,在走廊暗光中泛着幽微的、与培养舱营养液同色调的蓝金色折射。
鞋口裹着一圈密密的金色滚边,每一针的间距都是一样的,零点三毫米,她亲自在校准显微镜下量过。
鞋跟细而稳,约六公分。
鞋内的暗青色鞋垫材面干燥而微凉,此刻,至少在此时此刻,还是干燥的。
这双鞋的上方,一条同样印着DNA双螺旋造型的青绿色腿环紧紧箍在她赤裸的右大腿上。
腿环中央缀着一朵白色小花,花瓣细薄如膜,在行走的律动中轻轻颤动。
颤动的频率与她步伐的节奏形成了一种无意识的共振。
腿环上方的白皙皮肤在蓝光中泛着一层冷感的、近乎瓷器质地的光泽。
旗袍是那件深青绿色的短款,缎面在节能灯下呈现的色调比白昼模式时更暗、更深、更接近某种被海水浸泡了百年的古木的颜色。
深青绿、棕色、白色以渐变交织的方式融合成东方美学的沉静与高贵,袖口和领口滚着金色镶边。
下摆短到大腿中段,走路时,大腿内侧偶尔会在暗光中划出一线一闪而逝的白。
双手套着比旗袍略深一分的肘部长手套,缎面从指间裹到肘弯。
左手腕处一枚银色手镯在暗光中偶尔反射出一道冷光,像一枚捕捉和归档一切感官数据的单粒镜头。
头发——棕色的长发松散地束在脑后,发间可见丝丝缕缕的青绿色挑染。
一枚金色DNA双螺旋结构的发簪横插发髻,簪头由两股金丝扭成螺旋形,在蓝光下微微闪烁,像她插在头上的一枚解码器。
左耳垂单只珍珠耳环,颈部一条珍珠项链贴在她白皙的锁骨上方,四十多颗珍珠在蓝光中被染成一种近似夜空星光的颜色。
她的青绿色眼眸在走廊节能灯下呈现一种近乎冰的透亮质感。
看着她眼睛的人常有一种错觉——那双眼睛不像在看东西,像是在扫描。
但扫描者的瞳孔里没有厌烦,也没有兴趣。
那是一种被精密调控的中性。
是她在最专注的时候会出现的面色。
她右手持着一块电子板,数据在屏幕上无声滚动。
E-17的心率,四十七下每分钟,稳定如常。
K-04的神经突触密度,最近一周增长了百分之三点二,高于预期。
M-11的梦境电信号活跃度,峰值出现在凌晨两点十七分,与她每天开始巡视的时间点的重合率超过显着区间。
她在看这些数据的时候,嘴唇微微开合了一次。
不是自言自语,是在心底浮现了一个她尚未决定是否列入实验正式假设的念头。
走到长廊中段时,阮梅停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