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女孩的家人,是流民,还是已经变成鼠人,好像都好不到哪去。
“我先把她带回驻扎区。”
尤凌抬手掩住刺眼的强光,光线丝丝缕缕地从他的指缝间溢出来,过滤后柔和了不少。
女孩睡得很深,刚刚说话的动静都没有打扰到她,凌乱的发丝扑在脸颊上,唇口微张着,小小地哈着气。
他正要俯下身,想把女孩叫醒。
“你要知道,我们没有收养小孩的义务。”
他俯身的动作一顿。
上校蹲在木箱前很久,终于站起了身,一出口讲出的话就让尤凌蹙眉。
“驻扎区人手紧张,全都是鼠类接触者,随时还会发生异变。”上校转过身,抬眼看他,眼里的神色已经变冷,“这种会到处乱跑行踪不定的小孩,你让谁替你照看?”
尤凌保持着弯腰撑着木箱盖的姿势没动。
“我劝你收起那慈悲心,别给我到处泛滥。”连寇接着道,“流民的孩子,就跟着流民去荒原厮杀,能活便好好地活,活不了也是他们的命。”
“你的命,就是现在跟着我,把那些恶心玩意都杀了。”
连寇盯着他,“明白吗?”
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尤凌没反应。
他的眼里甚至看不到一丝半点的波澜。
这番话并非没有道理,是出于一个指挥官为大局考虑,尤凌不可能不明白,撑在箱盖的指尖向内扣紧。
——因为这样的话,他也同样和别人讲过。
几年前,巨型毒蛛盘踞在安全区内连片的建筑群,普通枪械根本无法击杀如此庞然巨物,尤凌作为那次行动的总指挥官,无奈之下只能请求调动装甲车发动核磁炮轰炸楼体。
冲天的火光破开,巨响之中,一栋栋楼体轰然倒塌,大地都为之震怒。
毒蛛避之不及,躯体被炸成爆浆的碎片,尘雾飞溢、砂石乱溅,毒液犹如扬撒的黑色雨滴,纷纷雨落黏贴在满城废墟之上。
跌宕起伏,满目疮痍,尤凌看不见,也分不清,那些沾上毒液的肢体很快开始腐烂,感染者尖叫、惨叫,仓皇而逃试图冲进隔离区。
冲锋枪扫射一片,在隔离区前倒成一滩人毯。
血都漫成河。
作战小队每天穿着厚重的作战服深入废墟之地,回到隔离区,尤凌摘下面罩时像被海水溺死的人终于呼吸到一口新鲜空气,汗从额前滑落,经过分明的锁骨,钻进衣领,晕洇一片,他顾不得抬手胡乱抹掉。
还没歇两口气,他的一位下官满脸着急地冲进篷内:“长官,有个被砸伤的流民带着孩子往荒原去了,我看伤得挺严重的,浑身是血,那孩子怕是没办法。。。。。。”
他的眼睛早因连轴转布满了红血丝,累到几乎讲不出一句话,没控制住情绪低吼道:“我们管得了吗?”
怎么管?如何管?
隔离区本就是临时划分的地界,驻扎巡逻的力量有限,流民数量太多,他们根本顾不及。
救得了一个孩子,再来两个呢?三个呢?能救全部吗?感染者数量还在不断攀升,他们有那个时间、有那个精力吗?
下官最终只是张了张口,没说话,站了半天,然后又急急忙忙跑出去了。
尤凌怎么也没有想到,就在换班撤离之际,他会亲眼看到自己的下官被一个六岁大的毒蛛感染者绞杀。
他这颠沛流离的前半生,活成了两幅样子,清醒地恍惚着,恍惚地清醒着,兜兜转转一圈,有朝一日竟能听到别人亲口和他说这些道理,狠狠地扇了曾经的自己一巴掌。
替那个因他阻拦而被感染的孩子,替他那惨死的下官。
一瞬间尤凌的脑海里其实闪过很多琐碎的片段,那些痛苦仿佛存在于上个世纪一般久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