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抱持四弦阮【1】,内着盘金绣鸾凤抹胸与霞色百迭裙,外罩等身长的水碧色褙子,头戴尺把高的重楼子花冠,冠上饰着芙蓉木兰等各色绢花,间杂着时令的腊梅与忍冬【2】,又用月白色鲛绡纱蒙住,恰如夏露秋月之灿光,又似冬雪霜雾之凌傲,面上贴着鱼石珍珠【3】,这是赵宋的风潮。
两旁的小厮见此美人皆都呆痴,忘记撤下芳琼用过的杯盏。
“淑容,见过致和御史”,她盈盈而拜,若朴忙扶她坐下。
林彦文见此,既是惊喜又是鄙夷,喜的是鱼儿总算上钩,鄙夷的是这年轻男子啊,总是难过美人关。
待淑容坐定,若朴与淑容两相对顾,一时无言。
林致和瞧她二人的眉眼官司,有些不敢置信,若朴有磨镜之好?
不,断然不会,他笃定不会如此。
倒是淑容先反应过来,为若朴夹块黄公糕,“方才我在屏风后听御史说是首次饮酒,还请用些豆糕垫垫,莫让酒激坏肠胃。”
她竟就着淑容的筷子直接用下,面上因着酒意泛着潮红与汗珠,淑容又捏住袖缘为她擦过薄汗,柔声道:“林御史可是有些热?”
“你穿得这样少,我怎么会热?”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惊奇,林致和倒酒满饮一杯,他劝自己,一定不是他想的那样。
淑容没答衣服多少的问题,只是抱定阮咸,拨动琴弦,柔婉的嗓音带着些寂寥,“十五也知相见欢,玉轮盈盈满西园。兰麝香袅金猊动,白雪红梅不必寻。问青天借来梅梢月,且酌清辉”,淑容停住弦,复又朝若朴举起酒杯,“能共饮否?”
“有花有酒有相识,怎能不饮?”
复又对酌一杯,若朴自觉不能再饮,她意识倒清醒,只是脑中发热,心头有些燥得慌。
“有花有酒有相识,好句啊好句,致和贤侄,你可有婚配?”
“尚未”,若朴心知林彦文要撮合她与淑容,她如今还顶着林致和的名头,虽能小小作弄他一下,但还是得顾上他的意思,便用余光瞧瞧林致和,他面上带着冷硬,眼中有些焦急的意味,他大概是不同意的。
“正好星前月下,我便撮合你与我女淑容做对欢喜冤家如何呀?”
“蒙世伯厚爱,只是我性情憨直,时常有些乖僻,恐会委屈淑容姑娘”,若朴此言说的是自己。
林彦文便知她不愿意,方才那一出倒叫他想不明白,索性也不管,总归今日只是先碰面而已,便开口道:“倒是不委屈”,摆摆手让淑容退下,又问若朴,“贤侄有如此诗情,想必也精通音律吧?”
“世伯说笑,方才侄儿皆是有感而发,算不上是什么诗”,音律么,她是一窍不通的,但林致和想必是精通的,毕竟他房中挂着琴与笛箫,“沈若朴倒是颇会此道。”
“哦?那我的耳朵今日还真是有些福气。”
“还请林府台取张七弦琴来,罢了笙箫笛管。”
话毕,乐工们停奏,满室安静。
便有两个小厮,一个捧着琴,一个搬来琴桌,是床青玉轸足的琴,龙池上方书有三字“松间意”,林致和整好衣冠又净过手,调弦入弄,抚琴击出几个散音。
若朴听不出是什么曲子,便抬眼望向林致和,他接住她的目光,朗声吟道:“老君曰: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5】
方才美酒佳人,此刻便清心寡欲地念起《清静经》,若朴本有些不懂他的意思,但转念一想,他既是来巡镇地方的,这知府主政一方,饮食用度无一不精,银子从哪里来?总之不是朝廷的俸禄。
待他吟到“所以不能者,为心未澄、欲未遣也”,他便停住,开口说:“还望二位恕罪,后面的经文,在下有些记不住。”
“无妨,你继续吧”,若朴开口接上前文,“能遣之者,内观其心,心无其心……”
若朴吟唱,林致和抚琴,二人配合得倒是不错。待她吟至“能悟之者,可传圣道”,也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