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立个欠条”,林致和当然同意,“茶馆那儿有桌椅,我们去吧,顺便找摊主借纸笔。”林致和走去茶馆的当口,撞到个小乞儿,那乞儿没等他开口,便撒开两条细瘦的腿跑远到一边去也。
若朴抱着柳雪去往茶馆,叫小二上几碗热茶,卢柳雪便安安生生地坐定,脆生生地开口:“二哥,我们是不是马上就能回家?我想娘亲和嫂嫂。”
“现下还早,今日应还有船往上游去的”,若朴从衣襟中取出纸笔与一只小墨盒,那些做书吏的日子里,钟祥的马六教她随身带着这些小物,今日便又派上用场,“我做中人,与你二人代写个借据如何?”
林卢二人怎会不应,便见若朴先写上林致和的地址与姓名,又拟着借据的样式写出三份:
立票人卢柳春,央沈若朴作中,借到林致和白银伍两整与铜板二十六枚整。不必起利,期至卢柳春成家自立,到期纳还,不致有负。恐后无凭,书此为证,共三份,卢、沈、林各持一份。惟明二十年元月初一日。
立票人卢柳春,作中人沈若朴。【1】
三份借据分别在末尾缀上“立票人卢柳春持”、“作中人沈若朴持”、“放债人林致和持”。
卢柳春对这借据形式不疑有他,“多谢沈姐姐代写,只是为何不必起利?我想既是找林哥哥借钱,自然要算利息的。”
若朴心中发笑,原来他不是个愣小子,正儿八经回他:“利息嘛,需得你与林兄商量。”
“那”,卢柳春略一思索,他家大伯找他娘亲借钱,利息是每月一分五,林致和是个好心的陌生人,利息自然得高些,“那每月四分如何?”
这下反轮到林致和笑,“无需付利息,何况本朝户律已有规定,每月月息不得超过三分。【2】”
说话间,茶馆的掌柜又送些小食过来,见他几人立借据,略瞅一眼,“这借据还真是像模像样呢,公子可还要些茶水?”
林致和打晨间开始,茶水便没有停过,轻声笑道:“多谢掌柜的,茶够了。”
沈林二人心知肚明,但柳春与柳雪不知道,这借据没有按指印画押怎能生效呢?
林致和见他们用的差不多,便开始交代卢柳春路上的注意事项,若朴却说有点事,请林致和在茶馆略坐一坐。林致和见她往街角去,虽心下好奇,但还需嘱咐卢柳春到汉中后来信报个平安,只得随她。
却说若朴一路转过街角,便见墙根处放着林致和的钱袋,墙后露出一双眼睛,她只做看不见,径直捡起钱袋掂了掂又掸掸灰尘,那乞儿并没有拿袋中的钱,自顾自地开口:“怎么还有这么多钱?”
解开钱袋,拿出一枚小银子,又从自己钱袋中取些铜板放在那墙角处。做完这些,她才转到一处角落,见那小乞儿捡起银子和铜板,才又回转茶馆。
待她在茶馆坐定,卢柳春已带着卢柳雪乘船离去,若朴收好她自己的那份借据,才出言问林致和:“林兄可还要再坐坐?”
方才等她的时候,他已又饮过一碗茶,此刻已有些坐不住,便叫来掌柜结账,没想到这掌柜是个心善话又多的,“这位公子,我见你们那借据上没按指印呢?”
“我并没想着让他还”,林致和并不是不耐烦,只是他今日喝过太多水,卢柳雪又不小心将水泼洒在他身上,现下不欲多言。
“公子心善,今日又是初一,这茶食便不收公子钱”,掌柜笑着回他。
林致和脸上有些焦急,若朴不知何故,想必是有事,便开口为他解围,“小本生意,我们怎能白吃白喝,此前我也来过你家店,今日这些约莫十六文左右,若是店家也怜惜那对兄妹的,我便付你十五文吧。”
说完就解开她自己的布钱袋,林致和自是不能让她付钱的,手摸向腰间时才惊觉钱袋已不见踪影,若朴取出铜板放在桌上,为免林致和着急,若朴又开口道:“林兄莫急,还需借扇子一用。”
林致和听她此说,放松下来,将那柄绘着采莲图的递给若朴,若朴便展开扇子,将那只云锦钱袋搁在扇面上,托至林致和面前,“钱袋在此,请取用。”
但若朴已经付过十五文铜钱的,林致和取过钱袋并未解开,也没问她为何钱袋在她手中,他此刻想回三家胡同换身衣裳,心中虽然着急,但还是从容地笑着开口,语气却有些紧绷,“多谢掌柜今日招待,我改日再来。”
又急匆匆对若朴道:“若朴,我有些事要回三家胡同去,你若是还愿在街市上逛的,便在此处等我。”
“我与林兄同回”,只是还没来得及给淑容买点东西,但确实也没有趣的东西,今日便算了。
林致和点点头,便大步流星地跨出店门,来时西看东逛,归时匆忙,不一会便回转三家胡同,林致和让若朴在桐斋稍候,他自己则去往内院。
不过半炷香,林致和便回转桐斋,他又换了一套绲赤边的青黑衣袍,若朴看不懂他这番动作,“林御史方才似有急事?”
他只好如实回她,“柳雪不小心碰到茶盏,衣服有些湿,且那店家一直在给我送茶水,是故喝了太多水。”
一时没忍住,她笑出声,原就为这事?
她还以为是柳春柳雪两兄妹在她走后又说了什么,但又觉不该笑,人之常情而已,“正值冬日,在外头确实不宜多饮,你不好奇为何你的钱袋在我手上么?”
“是那个小乞儿吧,看着才七八岁”,林致和虽是被她笑过一通,但他乐意见她笑,让她笑笑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