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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美名(第2页)

从得知季凛的死到现在,赵观庭很少落泪,忙来忙去,像个提线木偶似的无知无觉。这实在不像正常反应。

萧映雪偏头去看赵观庭,他目视前方,直直地盯着季凛的棺材,嘴角向下,双目无神,一副呆愣模样,甚至也没注意到自己在看他。

赵观庭与季凛之间,不是亲兄弟,但胜似亲兄弟。失亲之痛,萧映雪又何尝没有体会过?她知道,不哭不闹、冷静至极,这些不过是人的心无法承受莫大的悲痛因此慌忙戴上的面具。只是一直这样下去,这根紧绷的弦迟早有一天会断掉。

他会撑到什么时候呢?萧映雪在心中默默地想。

她将目光慢慢移到前方,路途颠簸,棺材上下起伏,四周的景色不停变换。她抬头,夏日阳光刺得叫人睁不开眼。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或许唯一不变的,只有头顶的天。

两日后,送葬队伍进了燕州城,燕州刺史大开城门,自言愿意归附运朝。

微月见到王守锦时,神情一愣,对方看清她的模样,一时不知该露出怎样的表情。两人相顾无言,良久,王守锦深深鞠了一躬。

微月点头,她看着与从前大为不同的燕州城,轻喝一声,领队前行。

季凛的家不在城中,而在远郊一处密林。季泛砚爱刀,大街小巷的自然不方便他施展功夫,也妨碍他教导自己的儿子,所以很早便带着还是稚子的季凛过上了隐居一般的生活。

只是时过境迁,这些年因为朝廷的政策,燕州城变了许多。街道、房屋、山林都在不断地改造与修建。等他们找到时,密林只剩下一处光秃秃的土坡。

那便是季凛的家了。

一行人停稳马车,下马,亲自挖土坑,等坑挖好了,又合力将棺材放进去。

中间休息的时候,微月问赵观庭:“从前,你是不是就在这儿和季凛一起练武?”

赵观庭点了点头,指着不远处的一棵树,对她说:“小时候我贪玩,爬上树下不来。季凛爬上去把我推下来。我摔疼了,一直哭,就跑去向四叔告状。”

他停在这儿,微月问他:“后来呢?”

赵观庭笑了笑,继续道:“四叔说我贪玩上树下不来是我的问题,季凛帮我下来,我应该好好感谢人家。我跑出去想跟他和好,却见他也爬上了树,一句话不说看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后来有一天,我做梦梦见了爹娘,却看不清他们的样子。我爬上那棵树,学着季凛的样子远眺,从那时起,我便明白他在想什么了。”

那时季泛砚刚去世没多久,赵观庭并不知道这个比他年长一点的哥哥不愿在他们面前哭,只能久久、远远地坐在树上望着前方。

如今这棵老树仍在,不远处,季凛的棺材缓缓被埋上黄土,众人合力将土踩平,立上早已刻字的石碑。

赵乾伫立良久,静静地抹了一把泪。

“阿凛……”他嗓音嘶哑,“走好。”

漫天的纸钱如雪花飘荡,密林中吹起一股带着暖意的风将白色的浆纸高高扬起,像是地下瞑目之人的回应。

赵观庭单薄的身影立在纸与风中,他轻轻抚摸墓碑上的刻字。

良久,他那竖直的脊背终于弯曲,像是要将心都呕出来一般,他的哭声渐渐由小及大,如四月连绵不断的阴雨,淅淅沥沥。直到这哭声越来越大,响彻天际,如孩童一般,他抱着季凛的墓碑紧紧不撒手。

八月的夏,闷得让人无法直立。

众人肃穆而立,静静听着哭声渐息。

太阳落山之际,林中惊鸟阵阵,赵观庭骑在马上,朝密林的方向挥了挥手。

林子随风摇曳,几片落叶飘了下来。

队伍回到城中休息了一夜,次日清早再次出发赶往下一个州府。

此次往北之行并不像从皇城赶到芜州那样顺利。北边本就受承朝统治,除燕州外,许多地方的百姓都对他们抱有敌意。

赵乾本着尽量能动口便不动手的原则,这几日与微月和赵观庭一起,与各州府的刺史谈判。如今虎符在手,麾下士兵众多,北军也是直接听候他们的施令。这样的情况下,即便许多地方仍对他们抱有反抗之意,也只能无奈交出州兵。

承朝昭乐八年秋,名为赵薇云的前朝公主以正统为名,将北方一带的各州府尽数收复。那首童谣人人皆知,词中所说的玉珠作为正统的象征正是运朝的武皇后留给赵薇云的遗物。

百姓虽惊惶,忧心战争一触即发,但内心已经隐隐偏向这位即将改变天下的薇云公主。

一是因为承朝统治期间,当权者不断对外征战,苛捐杂税众多,征兵抓人频繁。首辅谢铮死后,情况更是每况愈下,许多人早从童谣流传之始便已许愿当朝的破灭。

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如今多地流传着这位复国公主的美名,每每城门大开时,许多百姓拥挤眺望,会看见一个瘦小的身躯直挺着背坐在马上。

她既不穿金戴银,也不恃权傲物,像是每一户人家都会有的一个女儿,平凡、坚韧、善良。

她的目光坚定而平和,缓缓望进每一个人的眼中,似乎是在试图告诉他们,这天下会越来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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