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身迈步,不疾不徐地跟了上去,在一条相对清静的巷口,温声唤住了嬴政。
“小友留步。”
嬴政驻足,转身,看向来人。
正是方才酒舍中坐于邻座、气度温雅的中年文士。
“方才论辩,甚为精彩。”
荀况微笑颔首,目,“小友来这学宫,可是有心向学,欲拜入哪位法家大贤门下?”
嬴政心中微动,面上不显,依礼答道:“先生谬赞。
晚辈来此,是仰慕荀先生学问,欲寻机拜入门墙。”
“哦?”
荀况闻言,眼中笑意更深,“我观小友言行气度,倒更似法家高足。”
“何以见得?”
“小友面无喜愠,望之俨然;听其言论,锋锐严密。
不似儒士温厚,反类法士峻切。”
荀况招手,示意嬴政随他一起沿巷走一段。
嬴政跟在荀况身后,眸光一闪,反问:“‘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
’此乃《论语》中子夏形容君子之语。
先生既引此语,为何反以此认定我为法家弟子?”
荀子但笑不语。
嬴政站在稷下学宫这群士人里,简直就像羊群中的披着羊皮的猛兽一样格格不入。
简言之,只有霸道,没有君子之温和。
荀子转而问道:“依你之见,若有一县令,辖内治安肃然,赋税无误,然其治下父子相讼,兄弟争产,民风日下。
此县令,贤否?”
嬴政不假思索:“能肃清治安、收齐赋税,已是能吏。
美玉尚且有瑕,何况人乎?苛求完人,反失其用。”
“法令能禁其行,可能化其心乎?”
荀子摇头,目光沉静,“父子兄弟之讼,非政之败,实乃教化之失。
徒有法禁,而无礼养,人心不向善,则纷争不息。
你重吏能而轻教化,看来骨子里并不认同儒家根本。
投到荀况门下,恐是明珠暗投,错付了。”
荀况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他见这少年思虑深远,言辞犀利,重实效而轻虚文,行事自有法度,确是个学法家、行酷烈之政的好苗子。
若强以儒家仁恕中庸之道框之,反倒可能扼杀其才,浪费了美玉。
嬴政闻言,眉头微蹙,并未立刻反驳。
他再次仔细打量眼前这位气质温润却言辞犀利的文士,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名字。
“先生,”
他开口,语气笃定,“您就是荀子?”
荀况微顿,坦然颔首,承认了自己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