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州的夏季只热两个月,五月尚且凉爽,六七月的天气就开始燥闷不堪。
天地好似一个能将人皮骨焚化的熔。炉,随便出一会儿门就汗流浃背。
每年的七月,大吴官吏都享有用于“歇伏消暑”
的三日假期,光禄寺还会给文武百官赐冰,以示君王恩德。
云霓在领了冰块后,便交还印绶,请归解官。
云霓是内廷官,即便沈庭兰批准她解绶,还得经过皇帝的首肯。
离宫前,云霓见了李奕一面。
李奕不知在感叹什么,忽然对着云霓笑道:“阿姐的性子倒是洒脱,好似什么好东西都能舍下。”
云霓认真想了一会儿,对李奕道:“其实我也很不舍,毕竟膳堂的饭菜很好吃,荔枝、樱桃、西瓜,我从前都没吃过,陛下让我长了许多见识……只是我离家许久,总要回去的。
有一句老话说,落叶归根,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一时之间,李奕竟罕见的沉默了。
他微微眯眸,似是有点明白,沈庭兰究竟喜欢她什么了。
云霓看似普通,不过路边随处可见的一块石头。
可她顽固、坚韧、不会轻易被人改变,这般倔性,反倒是世间最为难得之物。
有点舍不得杀她了。
李奕想到沈庭兰今后会吃的瘪,忽然幸灾乐祸地发笑:“罢了,你走吧,记得出宫前再去光禄寺提一篮子杨梅,这可是越州进贡的时令鲜果,你没吃过,当朕送你的饯别礼了。”
“多谢陛下。”
云霓走后,李奕脸上的笑容淡去,第一次仰头,看了一眼贴金彩画的藻井房梁。
在这一刻,李奕竟有点羡慕云霓。
她有家可回,而他生来就在皇宫,这个家一点也不像家-
七月初,沈家如常给王家递去请帖,邀请王若丹像往年那般,来家中避暑。
但这次,王家的尊长没有应邀,而是忙着给王若丹相看人家。
早年两家交好,话里话外都有结亲之意,可自打沈庭兰失踪一年重回陇州,沈家的态度便淡了下来。
王家人唯恐夜长梦多,又给沈家递了消息,说是孩子们都老大不小了,是否要交换庚帖,也好合一合八字,把亲事定下来。
沈庭兰压下不答,沈老夫人会意,厚着脸皮对王家人道:三娘是个好孩子,她一直将三娘当成亲孙女一般疼爱。
这话一说,傻子都听明白了,沈家已经没了结亲的意思。
为何啊?难不成陇州还有比他们王家更好的联姻对象?
旁人不懂,王若丹却隐隐知道,兴许是因为云霓……沈庭兰终究还是在意那个乡下农女。
王若丹自己也想不明白,她究竟输在哪里。
可王若丹回头,盯着梨花木圈椅上,置着的那盏云霓射。给她的山水走马灯。
王若丹扪心自问,倘若她是云霓,看到情敌受委屈,心里欢喜还来不及,又哪里会为了哄她,巴巴的挽弓,去射那一只远在天边的花胜-
如今是七月,云霓已经服了五个月的解蛊药。
巫医说了,蛊虫消亡得差不多了,再有一个月,情蛊得解,沈庭兰就不必受心疾之苦了。
云霓松了一口气,心里欢喜起来。
她并不蠢笨,从沈庭兰近日若即若离的态度,她就能看出,他好似是动了一点异样的心思。
但云霓已经完全清醒过来,她深知眼前的这个沈庭兰,并非是她从前依恋的那个良善的夫君。
可能沈庭兰从前就有露出破绽的时候,但他哄人的手段太过游刃有余,而云霓太蠢笨,涉世未深,即便是失忆的沈庭兰,也能将她骗得团团转。
云霓不敢追问,生怕从沈庭兰口中得知,那一年恩爱的夫妻生活,亦是他处心积虑,演出来给她看的。
已经够可悲了,没必要更可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