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筠词眼眶瞬间赤红,喉间腥甜再也止不住,滚烫的鲜血涌出,流入唇齿之间,流入两人相抵的掌心之中。
他颤声想要劝阻,开口便血如泉涌。温热腥稠的鲜血顺着唇角不断淌落,浸红施筠词苍白的下颌,一滴一滴砸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滚烫而浓重。
方才靠着药力勉强稳住的脏腑骤然受情绪重击,腐心毒趁乱在经脉里疯狂肆虐。施筠词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抽搐,原本倚在景澈怀中的身子骤然发软,半边重量沉沉压在少年肩头。
景澈吓得肝胆俱裂,方才满腔孤勇瞬间碎得一干二净,慌忙一只手稳稳托住他下滑的后背,另一只手慌乱擦去他唇边不断溢出的鲜血,指尖触到温热黏腻的血,指尖止不住发颤。
“别激动,我不说了,我再也不乱说了。”他声音抖得不成腔调,泛红的眼眶里泪水滚滚砸在施筠词染血的手背上,“我不逞强闯朝堂,不赌性命,你稳住,好不好?”
施筠词费力睁着眼,异色瞳仁蒙上一层涣散的白翳,胸口起伏剧烈,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血肉磨挫的闷响。他拼尽残存力气,枯凉的手指死死抠住景澈的衣袖,血顺着指缝浸透布料。他满心都是惶恐,怕少年真的为了自己以身犯险、硬碰整个朝廷死局,可喉咙被淤血堵塞,半个完整的字眼都吐不出来,只能发出细碎破碎的气音。
窗外冷雨骤然变大,瓢泼雨珠狠砸破旧窗棂,寒风裹挟浓重的血腥气灌满小屋。景澈低头,慌忙将人小心翼翼放平在榻上,掌心紧紧按着他紊乱起伏的心口,源源不断用自身暖意熨着他冰寒刺骨的肌肤。
药力被怒火与惊悸冲散大半,潜藏的毒素再度抬头,施筠词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出一层乌青,四肢时不时泛起一阵控制不住的痉挛。
景澈心头一片冰凉,方才一时意气脱口而出的誓言,反倒险些当场断送他好不容易换来的三日生机。他悔得心口绞痛,低头贴着施筠词耳畔轻声致歉:“是我莽撞,是我失言,惹你动了血气。我安分守着你,老老实实想别的法子,绝不再提以身破局的话。”
许久,施筠词喉间淤积的淤血稍稍平复,吐血的势头缓缓止住。他微微偏过头,涣散的目光牢牢锁在景澈脸上,干涸沾血的唇艰难开合,气息微弱破碎:“……万万不可。”
“朝堂布下天罗地网,宁望侯麾下死侍环伺,暴君手握重兵,你孤身一人,前去便是送死。”字字句句都在扯动受损的脏腑,每说一字,唇角便渗出新的血丝,“我本就是必死之人,不该再拖累你陪葬。”
景澈喉间哽塞,连忙胡乱替他抹去不断溢出的血。
指尖触碰间,施筠词勉强抓住他手腕,冰凉手指死死扣着他不肯松开。
“不要意气用事。”
景澈红着眼,死死抿唇,怕再引得他血气翻涌,只得违心点头,哑声回应:“我不冲动,我听话。”
施筠词终于稍稍安心,紧抓着他手腕的手指缓缓松开。
景澈轻轻将他额头一缕湿发整理好,俯身贴着他耳侧,细声哄着:“你休息片刻,我出去将药热一热,回来给你喂下。”
施筠词虚弱地点点头。
景澈轻吻他眉心,缓缓站起身,最后深深看他一眼,不舍又不放心,推开门,淅沥冷雨迎面泼来,他深吸一口气,将满心的剜心彻骨都压在心口深处。
药罐咕嘟翻涌,深褐药汁在罐内不停冒泡,苦涩药香混着柴火暖意,填满这间破败山舍。外头山林寒风穿破窗纸呜呜作响,四下暗哨潜伏环伺,二人形同软禁,偏凭一炉烟火,烘出片刻偷来的安稳。
施筠词斜倚床头,手里捏一卷磨边旧书,目光压根没落在书页上,大半心神都落在炉边忙活的人身上。连日按时服药压制腐心毒,他身子日渐松快,脸上病态青白淡去少许,周身常年裹挟的冷冽也软了几分。
景澈半蹲灶台前,手执蒲扇慢悠悠控着火候,炉火燎得半边面颊绯红,鼻尖沁出细密薄汗。阴雨连绵多日终于放晴,又见施筠词气色转好,少年心绪轻快,不自觉哼起零散小调。曲子音律古怪婉转,既没有东曜宫乐的规整典雅,也无西凉山野俚曲的粗放,叮咚错落,像异世山间清泉撞石,带着此地绝无的鲜活。
“兀自哼些什么,笑得欢喜。”施筠词开口,声线褪去毒痛带来的沙哑,温和平缓。
景澈回头,眼尾弯起软润的弧度,连日进城买药被守城兵卒刁难折辱积攒的闷气,尽数消融在笑意里:“没什么,看着药快熬好了,你的身子一天天变好,心里舒坦。”
他收了蒲扇,起身走到榻边,顺手替施筠词掖了掖露在外面的被角,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手腕。屋外处处布着暗哨,两人名义上被软禁圈禁,寸步难离荒山,闷在方寸小屋久了,难免憋闷。
沉默片刻,景澈随口泄了心底积攒许久的烦闷,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的嘟囔:“就是外头那些官兵烦人,见了我张口闭口前朝皇子,景星明,日日被这个名头捆着……难怪施大人不喜旁人道你名讳,我亦如之。”
施筠词默默听着他絮絮抱怨,心口丝丝暖意漫开。他侧着头,目光静静落在少年带着淡淡埋怨的眉眼上,异色瞳仁深处,泛起一层浅柔得无法察觉的笑意。
“名字不过是个称呼罢了,因着谁而生厌,因着谁而生喜,都不必执着。”施筠词手指微用力,轻握住景澈指尖,笑得温柔而随意
“施筠词,景澈。不加前缀,便是你我。”
景澈心头一烫,顺势倚靠在榻沿,眉眼发亮。周遭是围困的重兵、悬顶的杀机,可眼下炉火温热,心上人握着自己的手,所有惶惑与漂泊孤寂仿佛都有了落脚之处。他絮絮叨叨规划往后,下次买药绕偏僻山道,多囤积草药,尽量少和城门守卫碰面,细细盘算着怎么在层层封锁里,守好眼下细碎安稳。
施筠词耐心听着,牵住少年的手,偶尔回应一两个字。随着药香散尽,毒素被压制,心口淤血渐渐平缓,连日毒痛折磨的疲惫一点点散去。
不多时,药冷了,景澈小心翼翼取来温着的汤勺,喂他喝下。施筠词乖乖配合,仰头喝下苦涩药汁,待一碗药尽数灌完,他轻喘两口气,靠着软枕缓了缓。景澈用袖口替他擦净唇角残留药汁,挨着他身侧坐着,指尖探过他脉象,确认平稳安和,悬着的一颗心总算稍稍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