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服,佩服!
我着实想竖几下大拇指,可看着老鸨如丧考妣的模样,又深觉这等时候还是不要火上浇油为妙,便好心劝慰她:「妈妈,你往好处想,青烟她们跑了,总比去到咱们死对头怡红院那边强啊!」
老鸨啐我一声:「呸,怡红院是什么腌臜地方,哪里比得过我歌楼清高?我歌楼的姑娘可都是卖艺不卖身的,她怡红院能做到吗?」
那倒也是,要不然我也不能安稳地在歌楼呆到现在。
不过,青烟她们跑都跑了,这会儿哭也没用啊。
老鸨抹抹眼泪:「我何尝不知道哭也没用,可我不哭也不行啊,能赚钱的就那么几个,她们跑了,我吃什么喝什么啊?还有你,平日里你赚不到钱,也都是青烟她们匀一点吃喝给你,眼下她们走了,我看你上哪儿喝西北风去。」
对哦,老鸨不说,我都差点忘了,青烟她们走了,我吃谁的喝谁的去啊?凭我那一手字,那三两句诗文,能比得过青烟她们吗?
再则,我这会儿……这会儿还是男儿身呢。
老鸨兴许也想到了这一点,霎时又大哭起来:「哎哟,我的命苦啊,我一手培养出来的姑娘,说走全走了,这可怎么办呐?外头钱庄紧跟着催账,要是月底拿不出银子,我这歌楼可全都要赔给人了!」
「妈妈,妈妈……」我被她嚎的眼泪也快跟着下来了,想想这么多年老鸨虽说一直嗔斥我赔钱,但她并没有赶我出去,也没有苛待过我,让我在乱世里好歹有个安身之地。
虽说她年轻时候也曾貌美如花,也曾宾客满门,可如今她早已过了韶华之龄,青春时攒下的积蓄大多花在了盖这座歌楼上,后来更是为了把歌楼做大做强,不惜抵押歌楼从钱庄借了万两的银子,没了青烟宝慧这几个「顶梁柱」赚钱维持营生,歌楼倒闭的日子就在眼前了。
我已经熬倒了一个回春阁了,不能再把歌楼熬倒了。
由是,我皱着眉头深思了几回,便把老鸨拉进了歌楼里,关上门对她道:「妈妈,或许我可以试试让歌楼起死回生。」
老鸨原是止住了哭,闻听此言,眼泪哗啦一下又落了满襟:「我的儿啊,难为你这等时候还为妈妈着想,可妈妈毕生的心愿是开歌楼,不是开小倌馆啊!」
啊呸,什么小倌馆?
我抿抿唇,横竖熟知我的那些姐妹都走了,这会儿我就是变成个猴也没什么要紧,于是就抬手取下了头上的四方平定巾,如瀑的长发瞬时落了满肩。
惊得老鸨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男不男……女不女……」
哎,我叹了口气,早知道她惊吓成这样,我就多说两句话铺垫铺垫了。
「妈妈,我其实是女儿身。」
4、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屋子里的烛火都被点起来了,老鸨还是维持着一炷香之前时的模样,捧着茶盏一动不动。
我换好了罗裙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一屈膝:「妈妈您瞧,这般打扮可好?」
老鸨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一转,又在我脸上看了几回,良久,她把茶盏一掷,点着我的额头愤愤道:「你这个死丫头,你是个女儿身怎的不早说?早知你这幅模样,我又何须费尽心思去捧红青烟她们几个?还害得我倒贴了你几年银两。」
我揉着额头偷偷一笑:「多亏妈妈心肠好,才叫我无忧活到了现在。」
老鸨啐我一声,再三打量了我一眼,方道:「那时我见你落魄,把你捡到歌楼来做个打杂的,问你叫什么,你说你叫柳隐,而今想想这定是你胡诌出来的姓名,那么,这会子你该说你真名叫什么了吧?」
「不瞒妈妈,我的确是姓柳,只是不叫柳隐,而叫……柳如是。」
我笑说着,至于老鸨当不当真就看她自己怎么想了。
老鸨作为曾经红极一时的头牌,身上多少有点东西的,听我说罢,不觉点点头:「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柳如是,的确是个好名字!」
她咂摸着,就在我要佩服她一下就猜中我名字来历的时候,她蓦地就攥紧了我的手,泪盈于眶:「如是啊,妈妈以后可就指望你把秦淮歌楼发扬光大了。」
「妈妈,你还真是不客气啊!」我慨叹着,不过倒也没有拒绝她。
没拒绝的原因诚然有保全歌楼的意思在,但是我还有另一个目的。
如今朝堂之上,一些宦官、王公、勋戚、权臣为着争名夺利,纷纷广结党羽,操纵朝政,把大好的江山搞得乌烟瘴气,民不聊生。
值此生死存亡之际,东林学派的兴起和复社的集会,无疑对于扭转士风起了积极的作用。
众多东林学子和复社士子不顾路途险阻,纷至沓来,强烈要求改变宦官专权乱政的局面,主张政事归于六部,公论付之言官,使天下欣欣望治;竭力反对皇帝派遣矿监、税使到各地进行疯狂掠夺、横征暴敛;反对屡见不鲜的科举舞弊行为,主张取士不分等级贵贱,按照个人才智,予以破格录用。
这些针砭时政的主张固然可以得到百姓的支持,可同时也遭到了操纵朝政的宦官和权贵们的激烈反对。
两者之间因政见分歧逐渐形成了激烈的党争局面,而今局面越闹越大,隐隐有闹出人命的迹象了。
譬如这次的复社集会,原先约定好是要在绿柳居的,临时却又换去了扫叶楼。
下次再要集会,怕是扫叶楼也不安全了,既如此,那我就给复社找个安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