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我也不懂,得了病死了有什么忌讳的,谁不会生病?谁不会死?就因为是妇人病,死了也要被人看不起吗?
我没说话,让她们都下去,我想一个人待着。
等人都走了,我在昏暗的卧房坐了许久,看着窗外皎寒的月光,渐渐感到自己的无力。
世间的女子都要嫁人,在外人看来,我不用被当作联姻的工具,或纯粹被当成礼物送给达官显贵,不用嫁给庸人,已经是让人羡慕不已的好事。
但我不喜欢,凭别人怎么羡慕,又有什么意义?
月光透过窗子洒在我的绣绷上,我用手指在上面一下下描画着「蔡琰」、「卫宁」,只觉得这画面讽刺,两个互不相识的人,就同这绣线一样被钉在了一起。
我带着不甘地写着,一遍又一遍,思绪越飘越远,等我反应过来,手下描摹着的,已经是另外的名字:
蔡琰,曹操……
6
师哥大我许多,他有妻室。
我没有见过师哥的妻子丁夫人,但记得京城的人夸赞她在家操持家业,为丈夫养育孩子,是个端方稳重的妇人。
我曾经好奇地问爹爹,丁夫人美吗?
爹爹说:「妇人承担儿媳、妻子、母亲的责任,维持家庭的周转,如同大丈夫在府司任职,都是重要的事情,若能做好这些事,便是好妇,美不美,并不重要。」
「所以丁夫人不太好看是吧。」
爹爹不满我的口无遮拦,却又不舍得说我,终究只是拍拍我的肩,「以美貌传世的女子,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那爹爹应该庆幸,昭姬不会以美貌传世。」
他刚想夸我懂得自谦,我就用笔杆敲了敲脑袋,「因为我的才华会完全掩盖掉美貌,想来也是可惜啊……」
爹爹气得拍着书桌吼:「蔡琰!抄书去!」
我抱着书简提着书箱一边「咯咯」笑着一边往外跑,听着一向渊渟岳峙的「蔡公」在书庐咆哮,有种撩虎须全身而退的志得意满。
结果……正好撞到了来还书的师哥。
想到自己扎着辫子穿着书童的短靠,抱着一堆书简跑得跟贼似的,之前一直端着的「蔡家才女」的架子荡然无存,莫名羞赧。
「师哥好……」
「昭姬,你这是在跑什么?」
我脑子一热,心想反正都撞见了,问旁人不如问当事人,便大着胆子,「师哥,我听京城人夸赞阿嫂,总是说她品性如何高尚,好奇她是怎样的女子。」
师哥的脸上便闪过一丝温柔,「阿姊很好,若她来京,我带你去见她。」
实际上师哥长年累月在京城,很少回家乡,与丁夫人一年见不到几次。
丁夫人自己没有生育,养着他和妾室所生的长子,所有人都很满意她的懂事。
其实我真正想问师哥的是,他喜欢丁夫人吗?
我也很想问问丁夫人,要是她能选,她还愿意嫁给曹操吗?
7
出嫁之前,京城下了一场雪。
一向严厉的乳母也纵着侍女们在雪地玩耍,她们在窗外打雪仗,又堆了雪人,引我去看。
从天光大亮到夜深人静,那雪人随着雪越下越大变得越来越肿,胖乎乎的,又因戴了板箸做的「木冠」,像极了爹爹上朝时的模样,我忍不住笑出来。
她们见我总算笑了,都松了口气。
乳母用烤过的药汁涂抹在我指尖,「小姐今年冬天不怎么弹琴,反而生冻疮了,大夫说要每日睡前仔细涂药,不然成婚那日怕都好不了。」
听她这样说,我突然动了去琴阁的心思。
爹爹亲手制的焦尾琴,出嫁之后就再也没机会弹了。
我简单梳洗了下,披上大氅,提着灯,独自一人往琴阁走去。
雪下得密密匝匝,飘了不少到游廊上,木屐踩在青石地上滑得很,我索性深一脚浅一脚地踏雪穿过庭院。
还没走到琴阁,就听楼上有人叫我:「昭姬,怎么一个人在雪里走,也不打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