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箱子打开,里面是一支长条形东西,裹着丝绸。兰甫将丝绸拆开,里面是一把手枪。章华笑道,“姥姥莫怕,这是火绒枪,点火用的。”拿在手上却觉得不对劲,入手沉甸甸的,极有分量。底下还有两支弹匣。下面还有一张卡片,详细写着使用方法。
章华惊道,“是真的手枪!”原来Jessica说的安全竟然是这个。她嘱咐金凤娘道,“姥姥,这件事情千万莫说出去,不然引起好大的是非。咱们私自藏着就好了。就放在我睡觉的枕头底下。”
再去拆那个大的,应该就是幸福了。那箱子是木板钉的,费半天劲才一片片撬开。里面是厚纸箱子,章华看到纸箱子上的图案和文字,笑道,“是AC!她也真是的,哪里就热死我了呢!”金凤娘不懂什么是AC,只知道看章华兴高采烈的样子,她也笑。
章华让金凤娘在家等着,她出去买了一套工具箱及一个变压器回来。那AC是窗式的,整个拿到窗台上放好,再将窗户拉下来压住,再用棉花将缝隙堵住即可。章华用变压器连上了电源,打开开关,AC嗡嗡地响了起来,吹出来丝丝凉风。章华将金凤娘的手拉到出风口,“姥姥,你看,是不是很凉快!美国的电影院里面都是这个!我在超市也见过有卖这个的,我因为要回国了就没有买。原来她送我的幸福就是这个,果真让人幸福。”
她将门窗关住,很快整个卧室都凉了下来。金凤娘连忙说道,“快拿到你的卧房去,我用不上这个。”章华笑道,“就不拿,你也别拿,拿坏了算谁的?”时值盛夏,金凤娘每日只开着AC,躲在卧室里听收音机,日子过得极为惬意。直至后来她们将房子收拾好了,又添置了许多家具,尤其是一台冰箱。金凤娘更是啧啧称赞,言说这辈子能过上这样的日子也就值了。
毓庆大学给了章华一个单独的办公室,告诉她一应事宜都与吕秘书联系。等见了吕秘书才知道,竟然是吕斜斜。虽然那时候不算特别要好,终归是久别重逢,二人亲亲热热地叙了好久话。吕斜斜问章华,“咱们那张合照呢?怎么不摆出来?你墙上应该挂一些照片才好看。”章华果然将她们班的合照及宿舍合照放大冲印挂在了墙上。
办公室里没有AC,只有一个吊扇。好在九月开学,已经不太热了。章华这学期教的是量子力学,她还要负责一间实验室里的科研工作。章华和金凤娘商议,过年的时候再去一趟沈阳,看看小翠那里怎么样了。
还没等她们去沈阳,已有人从沈阳来找她们。那是十月的一个夜里,章华和金凤娘都已睡熟,有人在前门拍门。金凤娘披上外衣想去应门,章华站在二楼楼梯口叫她,“姥姥,我去。”这时是凌晨一点,兰甫手里拿着那把手枪。她让金凤娘在卧室里等一等,她去应门。
金凤娘在卧室里只听得章华开了门,之后却没了声响,赶忙跑出去查看。却原来是大娘子站在门口,章华望着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一见了金凤娘,大娘子双膝跪下,低声哭道,“老太太,我对不住您。”金凤娘连忙过去搀她,章华侧过身子给金凤娘让出通道。
金凤娘说道,“别在外面说话了,快到屋里来。”她们都看向章华。章华淡淡地说道,“进来罢。”也不看她们,转身进了屋。
金凤娘顺手开了电灯,让大娘子在客厅沙发上坐下,又给她倒了水。她们这才看清楚,大娘子穿着一身蓝布衫子,黑布长裤,踏一双粗布鞋,头上手上什么饰品也没有,只身一人,连个包袱也没有。金凤娘红了眼圈,“那样气派一个人,怎么成了这样。”
大娘子哭道,“当年都是我不好,一时猪油迷了心才这样。后来只想尽力对兰儿好,就当作是对你们的补偿。章家的家财也是想留给兰儿的。只可惜……不提也罢。如今我已家破人亡,只求能让我跟着兰儿,死了好有人送终的。”
金凤娘一口应承了下来,“你养了她这么多年,她给你养老送终是应该的。我们过年的时候要上沈阳去,我原本想那时候再劝着她去看看你。正好你也来了,咱们三个一起过日子,你也和我做个伴。”
章华对金凤娘说道,“姥姥,什么叫咱们三个一起过日子?她是我娘还是你是她娘?”
大娘子被说得讪讪地,站起来说道,“我就来看看兰儿,看过了我就走。我身上带得有钱,我也在你家旁边买栋小楼,只要我能时时过来看看你也就罢了。”
金凤娘拉了拉章华的睡衣,章华说道,“这么晚了走到哪里去呢?二楼有间客房,是给小翠备下的,你就睡那里罢。”她给大娘子拿了干净的睡衣裤,“牙刷牙膏还没有,今天先将就不洗漱了罢。”
次日虽然是周末,章华依旧起得很早。她先是在后院踢了半小时足球,回到餐厅时金凤娘和大娘子已经买来了早餐,两个人正有说有笑坐着等她。金凤娘还给开了三瓶可乐。章华笑道,“哪有人大早上喝这个的。”
金凤娘见她笑了,就也松了口气,“家里没什么好东西,拿点好吃的招待客人。”大娘子好好睡了一觉,气色好多了,头发也梳得溜光。她低声对二人说道,“我有些东西拿出来,要你们关了门窗好说话。”
章华也不问为什么,起身去关门窗,转回身时吓一跳:桌上多了两个明晃晃的黄金璎珞,大娘子正在褪大臂上的金手镯,看起来一边像是串了五六个。大娘子说道,“这些璎珞是给老人家添寿的,这十二个镯子是给兰儿做嫁妆的。”她叹了口气,“原本说整个章家都是你的,现在只剩了这些。这几个都用了极好的工艺,我过几天找店铺卖了,回头买成金条,能比这些个重一倍呢。”
章华说道,“谁稀罕你的钱了。”
金凤娘轻轻拍了拍章华的手背,“你是你娘用章家的钱养大的,你要记得你娘的恩德。”
大娘子也说道,“就算你记恨我,不该和钱过不去。这些都是你爹的钱,女儿花爹的钱天经地义,你就收下罢。是要留着自己戴,还是要我帮你换成金条?”
“你的钱,你自己处理罢。”
“要我说呢,这民国政府也不太稳定,现在正打仗呢,将来怎么样也不好说。不如换成现金银,拿在手上也保险。”
金凤娘点头道,“是这么个道理。”
大娘子说道,“老太太,还要找您借几身体面衣服。”金凤娘说道,“今天不上课,让章华带咱们上街买好的去。”大娘子连连说道,“不敢当,你们若愿意留下我,当个老妈子使唤我也愿意。替你们做饭洗衣裳,我都能做。”
她们都看向章华,章华说道,“还早了点,我上楼去看看书,九点再上街。”
她走上楼没多久,才看了几页,听到有人走到了门口。回头一看,是大娘子,手里拿着今天的报纸,“我看送报纸的来了,我替你送上来。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喜欢读书看报纸。”
“小时候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兰儿,你恨我只是因为我不让你认姥姥姥爷吗?还有那个什么怀国……”
“她才不是那个什么怀国,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提到怀国,就想到怀文哥,兰甫将报纸撕得粉碎,却仍旧用克制的、平稳的声音说道,“你出去罢,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章华捧着报纸的碎片,无声地大哭着。她的笔筒里放着那支钢笔,她拿在手上轻轻地摩挲着,又将它捧在心口,紧紧地捂着。
等她收拾好自己,下楼的时候,看见大娘子和金凤娘都站在一楼的楼梯口,眼巴巴地望着她。她淡淡地说道,“我叫了车,说好九点在咱们家门口接我们的,到了没有?”
大娘子陪笑道,“怪不得刚刚听见汽车喇叭声呢。”
待到了百货公司,章华没心情逛街,就由金凤娘牵引着随便看看。金凤娘给大娘子挑了一身苏绣旗袍,趁大娘子换下的时候推了推章华,低声劝她。章华上去付了钱,大娘子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旗袍已经包好了。
章华小时候,由大娘子带着逛街时,大娘子也是这样对她的。只不过大娘子还会夸她穿衣服好看。
她们在西餐厅吃了午饭,章华随口说道,“咱们去看电影罢。”说完她就后悔了。只是又不好反悔,三人一起看了个烂俗爱情片。
出来的时候大娘子也在念叨,“咱们兰儿是民国八年出生的,今年二十八岁了,怎么也没带个洋女婿回来。”
金凤娘也说,“这孩子什么都好,就这一点让我操心。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看到她嫁人。”说着还真去抹眼泪。章华被气得笑了,“说好不提的,怎么又提这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