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天色將明未明。
萧珩已穿戴整齐。他一身深青色欗(lán)袍,佩金鱼袋,头戴三梁进贤冠——这是三品以上官员奉旨出京公干的標准冠服。
他在铜镜前最后正了正冠缨,镜中人眉目沉静,眸光深邃,此时只剩属於钦差大臣的肃穆与威仪。
常顺捧著一个小巧的紫檀木匣侍立一旁,匣內將要呈放稍后需入宫领取的关键凭证。
另有数名身著皂衣、腰佩制式横刀的精悍侍卫在廊下静候,皆是萧府私卫中的佼佼者。
“公子,车马已备於二门外。”常顺低声道。
萧珩微微頷首,最后望了一眼东侧那间悄无声息的偏房,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清暉院。
晨风鼓盪起他的袍袖,背影挺拔如剑,直指宫城方向。
辰时,宫门內外。
萧珩手持象牙笏板,於朝明殿外廊下面圣辞行。
內侍省宦官高声唱喏后,他趋步入殿,依礼叩拜。
御座之上的天子並未多言,只將早已备好的敕牒、关防文书,以及那面代表“如朕亲临、先斩后奏”之权的王命旗牌,一一赐下。
萧珩双手高举接过,谢恩后稳步退出。
宫门外,他的出行仪仗与隨员已然齐备。
常顺:总管一切行程庶务、贴身侍奉。
赵奉:原大理寺司直,精熟刑律案牘,此行协理查案文移。
孙录事:大理寺资深录事,掌文书档案、证物登记保管。
铁鹰侍卫长:萧府侍卫首领,率二十名精选护卫,负责明处安全。
另有驛传胥吏两名,负责凭“驛券”协调沿途驛站车马食宿;僕役杂工数人。
车马共计五辆:萧珩所乘为一辆规制稍大、內设书案的青幄马车;赵奉、孙录事合乘一车;其余车辆装载行李、文书箱篋及部分护卫。
所有车马均核验过“过所”(通行证)与“驛券”,人员名册亦由城门司备份。
辰时三刻,长安城明德门外。
秋风猎猎,旌旗微扬。
萧珩立於车前,最后回望了一眼巍峨的城楼。
他神情平静,目光锐利,仿佛要將这座帝都的轮廓一併刻入心底。
“出发。”
一声令下,车马轔轔,扬起淡淡尘土,沿著宽阔的官道,向南而去。
队伍渐行渐远,最终融入苍茫的秋色与天际线。
几乎就在车马驶离城门视线的同时,清暉院东侧偏房那扇一直紧闭的窗,“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隙。
青芜站在窗后,心中估算著时辰,直到確认萧珩的队伍真的已经离开,不会再突然折返。
一丝极为明亮的笑意,缓缓地、不受控制地爬上她的嘴角,点亮了她清澈的眼眸。
她轻轻合上窗,转过身,感受著胸腔里那颗心“怦怦”直跳,似乎在为“希望”和“自由”雀跃。
她几乎是蹦跳著回到內室,打开自己那个小小的箱笼,开始利落地收拾起来。
几件半旧但乾净的换洗衣裙,娘亲前次送来的新袜子,最重要的,是那个装著银钱金叶子的锦囊,被她贴身藏好。
动作轻快,甚至不自觉地,从唇边溢出一段古怪却轻快的小调。
她哼得专注,全然未觉,就在屋顶阴影里,两双眼睛正一瞬不瞬地注视著她的一举一动。
那是影梟亲自安排留下的两名暗卫。
男子身形精瘦,面容平凡,代號墨隼;女子则较为娇小灵动,眼神却格外锐利,代號赤鳶。
两人皆穿著与屋瓦顏色相近的灰褐色劲装,几乎与房屋阴影融为一体。
墨隼眯著眼,透过瓦缝看著屋內的青芜,用极低的气音对身边的赤鳶嘀咕:“头儿让咱们盯紧了,说这姑娘是主子的眼珠子…可你看她,主子刚走,这高兴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