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冬日的晨光,透过窗欞,清清冷冷地洒在西厢房的地面上。
沈青芜坐在窗边,手中虽执著一卷书,目光却久久未落在字上。
那夜萧珩书的话语,犹在耳畔迴响——贵妾、妄想、適可而止……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她心头,不致命,却时时让她感到不適与紧迫。
误会必须解开。
她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
若任由这“贪图名分”、“欲擒故纵”的帽子扣在头上,她在萧珩眼中便永远是一个心机深重、待价而沽的女子,日后无论她做什么,说什么,都可能被曲解。
这绝非她想要的局面,更会为她未来的“离开”计划平添无数变数。
然而,如何解?
直愣愣地跑去说“你误会了,我根本没想嫁给你”,只怕会火上浇油,让那位本就高傲、掌控欲极强的萧大人觉得顏面扫地,恼羞成怒之下,情况可能更糟。
她需要一个契机,一种既能缓和气氛、顾全对方面子,又能自然引出话题的方式。
正思忖间,昨夜赤鳶溜来找她閒聊时的话,浮上心头。
那爽利的姑娘一边嚼著厨房送来的精致茶点,一边抱怨:“这扬州菜吧,初尝是鲜美,尤其是那些河鲜、汤羹,確有一番风味。可这连著吃上几日,总觉得嘴里缺点什么,甜鲜有余,浑厚不足。到底是南方的做法,跟咱们长安的菜式不同。说起来,倒让我想起你以前做的那些包子了!皮儿宣软,馅儿油润,尤其是那肉馅的,哎哟,想起来就馋!那时我跟墨隼当值,只能偷偷摸去厨房顺两个,还不敢多拿,生怕被你发现。就那,还得掰一半给那木头疙瘩,根本吃不过癮!”
赤鳶的话,带著对往昔简单滋味的怀念,也提醒了青芜。
食物,有时是最好的沟通桥樑,承载著记忆,也最能软化心防。
萧珩虽是高门子弟,吃惯了珍饈,但对家乡的味道,或许也有一份潜藏的念想?
更何况,她如今还领著他的“例银”,略尽“心意”,也说得过去。
那就从“我有一个朋友”的故事开始吧。
青芜心中有了计较。藉由想为他改善伙食,也是尽职尽责,姿態放低,理由充分,不易惹人反感。
若他肯吃,气氛便能缓和;再瞅准机会委婉解释那夜的“误会”——或许可以归咎於自己“言行无状,思虑不周,恐大人误会”?
说干就干。
她换了那身便於行动的靛青男装,出门寻到常顺,请他带自己去厨房。
常顺见她又作小廝打扮,微微一愣,听明来意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瞭然的笑意:“青芜姑娘还会厨艺?在府里时倒未曾见识过。姑娘亲自下厨,想必……是想让公子换换口味?”
他话说得含蓄,脸上却明晃晃写著“这是给公子准备的惊喜”,甚至已经盘算著待会儿如何在公子面前“不经意”地提上一嘴。
迎宾苑的厨房宽敞明亮,一应食材调料极为丰足,远非槐花巷自家灶台可比。
青芜略一巡视,心中便有了谱。
既要考虑口味,也需顾及时令。
扬州冬日湿冷,蔬菜种类虽不及春夏,却也自有特色。
她决定做两种馅料:一种是酱肉馅,选用肥瘦相间的上好五花肉,切成细丁,用黄酒、酱油、薑末、少许飴糖及五香粉醃製煸炒出香,再拌入切碎的冬笋丁和泡发好的香菇末,冬笋鲜脆,香菇提香,能解肉腻。
另一种则是素馅,主料用当地冬令的矮脚黄青菜、扬州水芹以及嫩豆腐。
豆腐焯水捏碎,与焯过水、挤干切碎的青菜、水芹混合,加入炒香的虾米、薑末、盐、少许香油和熟油拌匀。
素馅清鲜,正可调和酱肉的浓郁。
和面、醒面、擀皮、包馅……青芜做得专注而熟练。
她身形虽单薄,动作却利落乾脆,一屉屉白白胖胖的包子在她手中诞生,排列得整整齐齐。
忙活了近一个上午,足足蒸出了好几大笼,將一张宽大的食案摆得满满当当。
看著自己的劳动成果,青芜心中稍定。
先以“食”堵其口,再寻机以“言”通其心。
她不信,美食当前,那人还能一直板著那张冷脸。
东厢书房內,炭火正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