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赵奉依言外出,藉口採买些日常用物,实则欲探查外间风声。
他未曾刻意乔装,只换了身寻常的靛蓝棉袍,料想不至於引人注目。
然而,甫一转入主街,他的心便猛地一沉。
告示墙前围著些閒人,指指点点。
新糊的浆糊还未乾透,数张墨跡新鲜的画像赫然在目。
赵奉脚步微滯,装作好奇凑近,目光扫过,顿觉寒意自脊椎窜起——最上方那张,虽因仓促描绘仅有六七分相似,但那眉眼间的冷峻气度,不是萧珩是谁?
其下並排两张,一张正是他自己,另一张……竟是铁鹰!
铁鹰?
那个在铜锡铺血战中,为断后被他们认为已凶多吉少的侍卫首领?
画像上的面容虽略显模糊,但那道標誌性的眉骨旧疤却清晰可辨。
赵奉心臟狂跳,一股微茫的希望涌上心中:难道铁鹰未死,突围了?
他不敢久留,立刻以袖掩面,伴作感染风寒,发出一连串压抑的咳嗽,迅速低头转身,步履匆匆地挤出了人群。
一路上,他感觉似乎有目光扫过脊背,更觉那画像上的眼睛如影隨形。
直到闪身进入通往竹影巷的小径,他才稍稍放缓脚步,后背已惊出一层冷汗。
回到宅中,赵奉气息未匀,便急急寻到正在查看萧珩药方的青芜。
“姑娘,外间情形,果如你所料!”
他將所见低声快速道出,“到处贴著大人、下官,还有……铁鹰的画像!海捕文书言我等乃杀伤人命、袭击钦差的悍匪,赏格极高。”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铁鹰的画像也在其中,画得颇有几分神似……他,会不会真的还活著?”
青芜正拈著药方的手指微微一顿。
萧珩的画像被公开通缉,意味著杜文谦彻底撕破了脸,將“失踪”定性为“匪患”,不仅便於搜捕,更为日后可能的“格杀勿论”铺平了道路。
而铁鹰的画像……她蹙起秀眉,快速思索:“铁鹰若真突围,以其机警,必会设法隱匿,或寻机与我们联络。如今画像贴出,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杜文谦故意放出,混淆视听,甚至想引我们或铁鹰自投罗网;二是……铁鹰確实在逃,故而急欲捕之。”
她抬眸,看向赵奉,目光凝重,“无论如何,赵大人,你已暴露。从今日起,若无万分必要,切勿再轻易外出。若必须出门,务必乔装改扮,掩去形跡。那张康……”
她望向窗外渐高的日头,“经此一事,他心中恐惧只怕更甚。我料他今日之內,必会亲自上门。”
赵奉肃然应下:“姑娘所言极是。下官鲁莽,今日险些误事。”
青芜摇摇头,转而叮嘱正要出门的墨隼:“墨隼,今日探查,更需小心。画像既出,街面盘查必然更严。”
墨隼抱拳,沉声道:“属下明白。”
他今日换了身更破旧的短褐,脸上也做了更细致的修饰,显得沧桑潦倒,隨即悄然从侧门离去。
墨隼再次来到驛馆区域,空气中瀰漫的紧张感明显胜於昨日。
街口多了巡弋的差役,对形跡可疑之人的盘问也频繁起来。
他压低破旧的毡帽,將自己融入清晨为生计奔波的底层人群中,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视。
驛馆后门依旧紧闭,守卫依旧,看不出异样。
他按照青芜的提示,开始仔细观察这片街巷的地势。
目光掠过屋脊,最终,落在了不远处一座高出周边一截的土地祠上。
那里视野开阔,正对驛馆后巷,確是一处极佳的观察点。
墨隼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朝那边迂迴靠近。
然而,就在墨隼將注意力锁定土地祠时,土地祠中蛰伏了一日两夜的常顺,內心正经歷著激烈的挣扎。
常顺啃完了最后一点硬如石头的胶牙餳,腹中飢饿与脚上冻伤的疼痛交织,更折磨的是等待的无望。
他再一次看到了昨日那个“老翁”在附近晃悠,起初並未在意,但对方徘徊不去,且似乎总在观察地势,这让他心中升起一丝模糊的怀疑:会不会是……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