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鳶凝视著萧珩,即便在昏迷中,也因方才那番话而痛苦紧绷的面容,指节攥得发白。
她能感觉到掌心下,他腿部肌肉因情绪激盪而残留的细微颤慄。
那剧烈颤动的眼皮已然平息,紧握的拳头也缓缓鬆开,一切似乎又沉回了无边的深潭。
一股强烈的不忍猝然攫住了她。
她是在用主子最在意的人作刃,去劈砍困住他的混沌。
这法子固然有效,可每一下,又何尝不是同时在凌迟主子本就重伤的神魂?
看著他苍白额角渗出的冷汗,赤鳶再狠不下心继续。
她默默地完成了最后的按摩,用温热的布巾轻轻拭去他额际颈间的汗意,又將锦被仔细掖好。
“主子,您先好好歇著。青芜那儿……有我在。”
她最终只低低说了这一句,便吹熄了手边的灯,只留远处一盏小灯,悄然退出了偏房。
二进的小宅院,房间不多。
常顺既已安顿在靠门那间偏房,赵大人与墨隼轮流值夜,也需要近便处歇息。
那温大夫是单独的一间。
另外萧珩重伤也占著单独的一间。
只有青芜与赤鳶同为女子,因此白日里,青芜便让赤鳶跟自己同住。
赤鳶轻手轻脚地回到正房內间时,青芜已然睡下。
她连日殫精竭虑,几乎是头一沾枕便被沉重的疲惫拖入浅眠。
只是那睡眠並不安稳,即便在梦中,眉宇间也依旧锁著一道细细的褶痕,仿佛仍被白日的筹谋、深夜的叩门、还有榻上那人迟迟未睁的眼眸所困扰。
烛光在她的脸颊上跳跃,那紧蹙的眉头显得格外清晰。
赤鳶在榻边坐下,卸去白日里“红綃”的伶俐外壳,眼中只剩下纯粹的疼惜。
她伸出手,食指的指腹极轻、极缓地落在那道蹙起的眉间,沿著眉骨的弧度,轻轻地、一遍遍地抚摸,仿佛想將那凝结的忧思揉散、抚平。
指尖传来肌肤微凉的触感。
赤鳶看著青芜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曾放鬆的唇线,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柔软与决断。
她俯下身,用气音,对著熟睡中的人,也对著自己心中那个已然清晰的选择,低声絮语:
“青芜……”她唤她的名字,带著一种超越主从的亲近,“你也担心主子,对吗?嘴上不说,心里却比谁都怕他醒不过来。”
她目光描摹著青芜的睡顏,想起她白日里镇定自若应对张康的模样,想起她熬药时的专注,安排事务时的条理,以及偶尔独自一人时,望著萧珩方向那无法掩饰的怔忡。
“有时候,我真看不透你和主子之间,到底算是怎么回事。”
赤鳶的声音更低,更轻,像嘆息,也像自语,“一个强势惯了,明明在意得不行,偏要用最笨的法子捆著;一个心里明明动了,却梗著一口气,非要那虚无縹緲的『自由……看得人著急。”
她的指尖仍停留在青芜眉间,动作愈发轻柔。
然后,她的话锋,在寂静中陡然转深,带上了一种属於暗卫的、近乎立誓的决绝:
“不过,你放心。”
这四个字,她说得异常清晰,一字一顿。
“无论將来如何,无论你和主子之间是合是分……我跟你。”
她停下了抚眉的动作,手轻轻覆盖在青芜交叠於被上的手背,那是一个带著力量的承诺姿態。
“若是真有那么一天,你决意要离开,主子不许,或是其他什么人、什么事要伤你、阻你……”
赤鳶的眼神在昏暗中亮得惊人,那里面不再只有对萧珩的忠诚,更燃起了一种崭新的、更为私人的护卫之火,“我赤鳶,赌上我这条命,赌上我十年暗卫生涯练就的一切,也定会护你周全,送你到你想要去的地方。”
这不是一时衝动的同情,而是在一次次生死与共、在亲眼见证了这个女子如何在绝境中绽放出不可思议的光彩与韧性后,內心价值观发生的彻底倾覆与重构。
她忠於萧珩,源於命令与多年的栽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