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宅院內外维持著一种刻意的平静。
日升月落,煎药餵食,警戒换防,一切按部就班。
萧珩的伤口在温大夫悉心调理下,癒合速度惊人,虽离痊癒尚早,但已能倚坐片刻,苍白脸上也渐有血色。
然而,这份平静如同冰封的河面,底下是湍急未息的暗流。
每个人都清楚,杜文谦的搜捕並未放鬆,铁鹰仍在狱中生死未卜,悬在头顶的利剑並未移开。
这日,青芜照例伺候萧珩用过汤药,见他服下药后並未如往常般闭目歇息,而是望著窗外枯枝出神,眉宇间锁著挥之不去的沉凝。
她將空碗置於一旁,静静坐下。
“圣旨抵达,最快也需半月有余。”
萧珩未回头,声音有些低沉,“我们在此多滯留一日,便多一分变数。杜文谦不会坐等,他的耐心有限,手段只会越来越狠辣。被动藏匿,终非长久之计。”
青芜闻言,心中微动。
她沉默片刻,抬眼看向他:“其实,这几日我一直在想,如何才能变被动为主动。”
萧珩转回视线,目光落在她沉静的脸上,示意她说下去。
“杜文谦至今不知你重伤,更不知我確切身份。”
青芜语气平稳,思路清晰,“在他眼里,我只是你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小廝『沈青。我们可以利用这个盲点。”
她稍微倾身,压低声音,將自己的谋划细细道来:“让张康『偶然发现並抓住逃跑的『小廝沈青,將我带到杜文谦面前。到时候我主动坦白自己实为女子,被你看中强掳南下,与家人分离,心中积怨已久。此次趁你重伤昏迷、身边护卫多被派出办事的空隙,才得已逃出。”
她观察著萧珩的神色,继续道:“我告诉他,正因你重伤难以移动,藏身之处才相对固定。更重要的是,我可以透露一个关键信息——我曾亲耳听你说起漕运案的核心罪证,早已转移到极其安全隱秘之处,根本不在迎宾苑,所以那场大火你毫不在意。这个消息,足以戳中杜文谦最恐惧之处,他必定急於找到你,逼问出证据下落,並彻底灭口。”
“届时,他很可能选择亲自带精锐前往,以求万无一失。我们便可在他选定的『藏身之处提前布置,张网以待。只要当场拿下杜文谦,再联合那些早已暗中投靠的官员,扬州官场顷刻瓦解。整个局势,瞬间可逆转。”
青芜说完,室內一片寂静。
她的计划环环相扣,充分利用了信息不对称和杜文谦的心理,堪称一步险棋,却也可能是打破僵局最快的途径。
然而,萧珩的脸上没有丝毫计谋被完善的讚许,反而在她陈述的过程中,面色一点点沉了下去,直至冷峻如铁。
待她话音落下,他盯著她,眼眸深处似有寒冰凝结,又似有暗火燃烧。
“我不同意。”他开口,声音斩钉截铁,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青芜一怔,试图解释:“此计关键在於信息真真假假,杜文谦疑心虽重,但由张康献人,加之我的说辞能解释诸多疑点,还有那『证据未毁的消息直击要害,他上当的可能性……”
“我说了,不行!”
萧珩猛地打断她,因动作稍大牵动伤口,额角渗出细汗,但他浑然不顾,目光锐利如刀,紧紧锁住她,“青芜,你可知那杜文谦是何等人物?老奸巨猾,心狠手辣!他將你带去,岂会只是听你讲故事?稍有疑虑,便是刑讯逼供!你能撑得住几轮?张康那墙头草,你以为能完全掌控?若他临时反水,假戏真做,你当如何自处?!”
他越说越急,胸膛微微起伏,苍白的脸上因激动泛起潮红:“即便一切顺利,杜文谦亲自前来,他身边必是重重护卫,皆是心腹死士!我们有多少人手可以確保万无一失?一旦伏击出现半点差池,你就是首当其衝!我绝不允许你將自己置於那般险地!绝不允许!”
他的反对如此激烈,远超青芜预料。
那话语中的恐惧与保护欲几乎化为实质,沉甸甸地压下来。
她看到他眼中深切的恐慌,那是一个男人害怕失去至关重要的珍宝时,最本能也最真实的表现。
“这是目前破局最快的方法。”
青芜仍试图坚持,语气却因他眼中的情绪而软了几分,“我们总不能一直等下去,你的身体需要更安稳的环境休养,铁鹰……也等不起了。”
“那也不是以你为饵的理由!”
萧珩的声音带著颤抖,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是铺天盖地的坚决,“青芜,漕运案要破,杜文谦要除,扬州要稳。但这一切,绝不能以你的安危去交换。我寧可继续等,寧可另寻他法,哪怕更慢、更险,也绝不拿你去赌!”
他看著她,一字一句,如同誓言,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只要我萧珩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你再去面对那些刀剑刑具,面对杜文谦那种人。你想都別想。”
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空气仿佛凝滯,方才还条分缕析的谋略空间,瞬间被他的坚决堵死。
青芜望著他异常严肃的神情,所有关於计划可行性、风险控制的辩白,都堵在了喉间。
她明白,他反对的不是计策本身,而是“她涉险”这个前提。
这份保护,沉重得让她心头髮颤,也让她清晰地看到这份她无法全然接受的守护。
越是接受的越多,只怕以后离开越是不易。